我所认识的杨建利(上)

王晓丹


1.

这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 窗外春末夏初的阴雨, 绵绵不断的下着. 我坐在电脑前仔细查看着网站上关于杨建利的消息. 正是在两周前的那个星期五, 建利在中国昆明被拘捕, 至今下落不明. 网站上有许多对此事及建利其人的评论文章, 读来令人感叹. 许多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都站在声援的角度发表着各自的声音, 这声音即使微弱, 也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 而道义的力量是不可限量的!

在人们眼中, 杨建利是一个政治人物. 他是二十一世纪中国基金会主席,是美国两所著名大学的"双料博士"(一是柏克莱大学的数学博士, 一是哈佛大学的政治经济学博士), 曾主持出版"二十一世纪中国丛书", 多次召集海内外的知识分子召开各种议题的学术研讨会, 基金会办有"中国之音"广播电台, 及"议报周刊"电脑网站. 他多次在美国国会听政, 阐述自己对中国民主及人权状况的观点, 也多次发表文章表达自己对专制独裁政府的抨击, 对中国走宪政民主道路的探索. 近两年来, 为了促进各族群之间的相互了解和良性互动, 使族群关系走向和谐平稳, 他接连创办了两期"各族群青年领袖研习营". 他因89年六四前后几天冒险回国给天安门抗议人士赠送捐款, 而被中国政府将其名字列在内部控制的49人黑名单上, 属于"颠覆破坏分子", 拒绝给予入境.

是的, 杨建利是一位与中国专制政府持不同政见者, 是一位始终不渝坚持民主自由理念的异议分子, 是一位不折不扣地主张和平非暴力抗争运动的民运人士, 他的名字本身就带着极强烈的政治色彩. 然而, 作为一个与他相识相交多年的朋友, 我愿人们更多地认识杨建利, 认识他在政治色彩笼罩之下的良心与人格, 认识他思想与行动赖以凭借的信仰基础, 认识他在"闯关"这一被很多人看为是政治之举背后所蕴含的个人道德力量和勇气. 当人们亲眼看到, 一种属于整个民族的理想竟可以在一个人单独的行动中折射出光芒, 那份勇气的呼唤是何等巨大! 或许它能够成为一个标记, 唤起我们民族中更多有良知者, 用实际行动打破专制的封锁, 争取民众的权益, 为中国真正成为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而尽个人的一份心力.

2.

第一次认识杨建利是在12年前——1990年夏天, 俄亥俄哥伦布大学的校园. 演讲台上, 一位身穿大红T恤衫的年轻人正在发表即兴演讲, 他机智的口才, 潇洒的神态赢得听众阵阵掌声. 会后, 朋友王建安将他介绍给我, 说:"这是杨建利." 站在面前的杨建利又与演讲台上的他有所不同, 也许是在生人面前有些拘谨, 他温和的微笑里竟带着几分腼腆, 好象一名未经世事的"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正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其实, 他那时也不过27岁, 已获得柏克莱大学的博士学位, 正在旧金山一所大专院校担任数学教授.

接下来的那年圣诞节, 我们又在德克萨斯州的南教士岛上见了面. 那是一次朋友们的联谊聚会,大家唱歌跳舞, 谈笑风声, 欢度圣诞佳节. 我发现建利在这样的场合真是如鱼得水, 他谈风甚健, 唱歌跳舞都是好手, 常常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那一次聚会, 我先生邵剑平也与我同去, 我将他俩作了介绍, 两人竟是一见如故. 那一个星期里有很多时间他俩单独在一起倾心交谈, 随着俩人对对方了解的加深, 彼此间的倾慕之意也越来越盛.

他俩同年所生,前后只差两个月. 剑平是79年江西省的理科状元, 被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录取; 建利也是15岁就以优异成绩考取本科大学的"天才班", 19岁被北师大数学系硕士班录取. 建利86年来美国, 很快就获得数学博士学位, 成为数学教授; 剑平85年来美国, 放弃自动化专业, 改攻金融博士, 也于91年夏天获得弗吉尼亚理工大学(Virginia Tech)金融博士学位, 被奥克拉荷马市立大学(Oklahoma City University)聘为金融系教授. 俩人的背景和经历都有某种相似之处, 原是他们彼此投缘的契因, 尤其当他们谈到89民运, 谈到中国的政治体制,谈到中国表面上看似繁荣的经济发展背后所隐伏的重重危机, 竟相顾叹息, 深感对国事认同之下彼此的心意相通.

那次分手之后, 建利回到旧金山, 我们回到奥克拉荷马, 很快我们收到他寄来的一张卡片, 表达着相聚时的欣喜快乐,离别之后的拳拳挂念, 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叹. 剑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回来以后不只一次对我说:"建利是我们这代人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很快到了第二年(92年)的暑假, 我和剑平回到Virginia Tech所在地黑堡, 租了一间宽敞的公寓, 准备在那里住满暑假再回奥克拉荷马. 一来想念黑堡的朋友, 二来Virginia Tech图书馆的数据库比较齐全, 剑平打算在那里作三个月的金融研究. 那段时间, 我们的住所几乎每个周末都有聚会, 黑堡的老朋友们济济一堂, 一起度过了无数愉快时光. 建利也识得许多黑堡的朋友, 他借一次去东岸开会的机会转道来黑堡看我们, 大家又在一起相处了几日, 虽然短暂, 却喜乐无穷.

就在那一次, 他告诉我们, 他有可能放弃目前的教授工作, 去申请就读哈佛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学位, 重新开始学生生涯. 乍听之下, 我有些为他担心, 在美国, 教授的工作是再稳定不过的, 轻易放弃一份稳定的薪水, 重新开始未知数的奔波, 在常人看来, 这简直是头脑发热. 然而听他的口气决不是一时的冲动, 而是长时间深思熟虑的结果. 当问及他四年读书期间如何安排生计时, 他说靠从前的一点积蓄及他太太的支持. 他太太和他是大学同学, 也是一名数学博士, 换个地方重新找一份工作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剑平比我看得长远, 认为无论目前看来这种变动有多么不易, 但这项选择对建利未来的发展是绝对有益的.

果然, 那个暑假还没过完,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管理学院就给他发了录取通知书, 并有奖学金支助. 于是, 他们一家人便由西海岸的旧金山迁去了东岸的波士顿.

与建利有更进一步的友谊是在1993年, 那年夏天我们去波士顿与他会面, 并认识了他的全家. 当时他们还没有孩子, 他的岳母身患肝癌, 已到晚期. 建利的太太付湘是个温柔娴淑的女人, 为了怕母亲伤感, 不得不将实情瞒着她, 以致于她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是良性肿瘤. 一家人那样热情周全地接待了我们. 那几天我们住在他们家那幢两层楼的Townhouse里, 天天感受着主人爱心的招待和友情的温暖. 我们一起驱车去海滨观赏风景, 捡拾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和海螺丝; 去一家老布什和夫人曾光顾并嘉许的家庭小店吃汉堡包; 又在黄昏的雨中漫步在波士顿街心公园的小径上…… 那几天伯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精神健烁, 根本看不出来已是病入膏肓. 我们在海边攀援巨礁,怕她累着, 要她在车里等, 她不依, 非要与我们一起去, 我们真为她的病情担心, 她自己却象没事人一样, 只是不愿离开我们一步. 那几天, 我和付湘也在私底下多次谈到伯母的病情, 并为此切切祷告. 也就是那一次我们知道了建利全家都是基督徒. 而我和剑平也于两年前受洗归入耶稣基督的名下, 这份在耶稣基督里的手足之情使我们间的关系更进一层.

那一次在波士顿的相聚, 给我们留下了诸多美好的回忆. 只是我们回奥克拉荷马没几天, 就传来伯母猝然离世的噩耗, 建利在电话中告知我们这一消息时, 声音已是抑制不住地哽咽.回想起来, 伯母那几天与我们寸步不离, 总不肯撇下我们一个人呆着, 那实是对生命的一份拳拳眷恋啊, 或许她心中早就有某种预感了. 好在她走时没有多大的痛苦, 她所信的上帝帮助她愉快地度过了人世的最后几天, 然后接她去天家, 让她得到彻底解脱. 她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份生离死别的不舍和绵绵无尽的相思. 然而这份相思并不是完全绝望的, 我们的信仰告诉我们, 有朝一日, 当我们也回归天家的时候, 我们又能够再见到我们的亲人! 我鼓励建利振作起来, 好好去安慰付湘, 帮助她从悲哀中尽快解脱出来, 真正过一个信心的生活.

几天以后, 建利来电话说要来奥克拉荷马与我们小聚, 也好让付湘换个环境, 放松一下心情. 那时他的学业和工作都很忙, 我相信他做这个决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从城市气氛浓郁的东海岸波士顿到我们这偏远西部牛仔的故乡, 几千英里的路程, 足见挚爱朋友之间相互依赖和信任的友情. 我们在奥克拉荷马橡树泉小居接待了他们, 当时住在我们家里的还有一位从国内来的画家, 是从前我在南京结识的一位忘年交朋友, 他来美国参加国际艺术展, 艺展结束后, 他也是千里迢迢来这里看望我这个"小朋友". 奥克拉荷马的夏天炎热异常, 然而在挚交好友相聚的一周里, 我们仿佛每天都是如沐春风.

我们居住的橡树泉小区座落在一大片橡树林中, 我们家后院就有一座小桥跨越一条溪水之上, 通往树林间. 清早起来, 三个男人到林子里去砍伐杂草灌木, 想在林间开辟一条可供散步的小径. 我和付湘准备早点. 用过早点之后, 大家围桌而坐, 开始就各自熟悉的领域展开知识性和创见性的分享, 我和付湘则负责录音. 剑平是在经济方面, 建利是在政治方面, 画家的国学功底非常深厚, 对<<周易>>也颇有研究, 各人在不同领域展开漫谈, 大家都获益匪浅. 后来, 剑平和建利合写了<<中国经济改革的危险走向>>, <<权利商品化导致的两大压力差>>,<<对邓时期经济改革的评价和邓后经济的预估>>等几篇文章, 就是那时形成的雏形. 我们白天在整理思路,探讨问题中度过, 傍晚去到后院游泳, 泡热水按摩浴, 就象一个大家庭生活在一起, 每时每刻都其乐融融.

与建利相识至今已有12年之久, 岁月增加着我们之间的友情. 只因相隔距离的遥远, 虽无法日日见面, 然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却与日俱增. 建利也曾力邀我们迁去波士顿与他一同共创事业, 一来因为剑平对实际参与政治运作并无很大兴趣, 他与建利有一份全然相知, 实是源于政治理念的全然相同. 二来他也已在奥克拉荷马创下一片难以割舍的天地, 这些年来, 剑平除了教书之外, 还自行创办了一家投资管理公司, 如今管理的资产已达几千万之多. 这几年虽然股票市场低靡, 投资收益率甚微, 他的顾客却有增无减, 有些人甚至将全家的资产都交给他管理, 那份全然的信任实为难得, 他也不愿就此罢手, 另行开辟新的空间. 但我们对建利的事业一直是全力支持的, 终因所隔距离遥远, 能帮的实在极为有限. 好在朋友间的心意相通比什么都重要, 就象建利自己说的:"只要想起你们在那里, 我心里就感觉踏实."

我在这里不厌其烦地叙述与建利结下的深厚友情, 是想告诉朋友们, 虽然建利是一个政治色彩很强的人物, 通常我们对这一类搞政治的人物又颇有偏见, 认为这些人不可避免地常常处在尔虞我诈, 互相利用的环境中, 久而久之也会失了普通人的心肠, 而变得狡猾冷酷, 毫无人情味. 我不知道别人怎样, 但至少建利不是这样, 他始终是个性情中人. 这么多年来, 我们虽在思想观念上, 政治运作上看着他一步步成长成熟, 但他的禀性一直没变, 始终是那样温和宽厚, 时而涌现出聪明人的机智, 时而洋溢着少年人的激情. 而我知道, 这一切除了源于他天赋秉性之外, 还来源于他的基督教信仰, 因着对耶稣基督的笃信与热爱, 他要求自己牢记圣经的教导, 作一个正直, 良善, 趋于完全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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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