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杨建利(下)

王晓丹


3. 

谈到基督教信仰对他的影响, 我有很深的体会. 记得那次在波士顿的小楼里, 我们第一次知道了他也是基督徒, 于是在那一晚的灯光下, 大家谈起了信仰方面的话题.

建利深感科学主义对中国知识分子的戕害, 因为对科学盲目地崇拜, 竟使许多知识分子认为科学可以穷尽真理, 可以找到人类一切问题的答案, 甚至可以代替人类心灵的需要. 剑平也提出来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在产生了现代科学并将现代科学发展到极高境界的西方社会里, 决大部分人相信有上帝的存在,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切实追求信仰的指导, 反而是在并无科学传统的中国社会, 那些对科学并无深刻了解的知识分子却把科学奉若神明, 当作宗教, 以此来否定上帝的存在. 如此导致的结果, 既没有推动科学在中国的发展, 也妨碍了人们对宗教的追求. 他俩都认为宗教的起因是来源于人类心灵的需要, 一个智者决不会把这种需要与迷信混为一谈. 而智者的智慧从何而来? 知识和学问并不等同于智慧. 我想起圣经<<箴言书>>中的话:"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试想, 一个人若不认识上帝无限的永能, 又何以了解自身的局限? 不了解自身的局限, 又何以能在追求智慧的过程中虚怀若谷, 谦卑为怀? 若不能谦卑, 他内心的狂妄必定会阻挡他自己的视野, 非但不能成为智者, 反而要跻身愚人之列了.

建利无疑是一个追求智慧的人, 而他的这一追求是建立在追求认识上帝的基础上, 正是这一坚固如盘石的信仰追求, 塑造了他对他人宽厚仁爱的品格, 对自己严谨要求, 努力向上的意志. 也正是这一信仰基础, 使他在与专制主义作不懈抗争的过程中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和平非暴力抗争的理念.

这些年来, 他每回写出一篇新作, 总是会传真给我们过目, 我也偶尔帮他作作文章润色方面的工作. 我的手边保存着他一大堆的稿件. 我随手抽出一篇文章, 是他去年中秋之际写的<<人性中的政治和政治中的人性>>, 文中提到许多海外民运人士有家不能回, 好几位朋友连父母去世前见一面和奔丧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这当然是政府的非人性政策所造成. 但是, 他也看到民运朋友某种情绪倾向的危险性. 有些民运朋友认为, 在当局没有改变民运人士回国权的整体政策以前, 单独通过官方的手续回国, 不管是什么理由, 都是丧失人格的行为. 于是, 有些民运人士就面临着同道朋友所制造的道德困境而心灵倍受折磨. 建利在这篇文章中指出:"我们这些以建立符合人性的民主制度为己任的民运人士, 应该切防′革命性′压制′人性′的思想情绪. 对于一个个人来讲, 回国签不签′保证书′或者其它什么什么′书′所涉及的人格问题远远不如与亲人生离死别的问题更重要." 他也知道, 面对着专制强权, 建立民主制度需要奉献, 需要牺牲, 甚至要求某些人在特定情况下不顾亲情, 但是他说:"这一切都应该基于自主的选择, 而不出于欺骗和强制.""对选择牺牲的朋友, 我在心中为他们树立了永恒的丰碑, 对不选择牺牲(当然不是选择牺牲他人利益)的朋友, 我的心中永远会有理解的回响."建利自己是选择了牺牲, 他早就有资格成为美国公民, 但他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参与中国民主化进程的过程, 他始终保持着中国公民的身份. 他在文章的结尾, 充满感情地说:"我真诚希望, 我们中国的政治多一点人性, 我们中国人的人性少一点政治."

这样一种宽阔的胸襟和超越的境界是很多从事民运的人所缺乏的. 而我知道, 这份对作为人的个体价值的尊重, 对人性软弱的理解, 对超出一己之身以外的个体生命的普遍热爱, 对自我行为的严谨要求, 其根基都来源于他的基督教思想.他的这种思想观念在其它场合中也有不同角度的表达.

1998年6月2日, 在波士顿地区召开过一个"六四"九周年纪念会, 九周年, 这看似漫长却是弹指一挥间的时间, 已将人们心中对"六四"的记忆冲淡了. 建利是在89年"六四"之后毅然投身政治舞台的, 他冒险回国赠送捐款时, 亲眼目睹了坦克车开进城区, 机关枪胡乱扫射的情形. 那份记忆常常提醒他不忘中国苦难的民众, 一定要为致力改变中国的专制现状奉献自己毕身精力. 然而, 那时候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 如果当年中国政府不采取屠杀措施的话, 中国就会大乱, 换言之, 中共这样做, 虽然杀了一些人, 却换来了其他人的安定, 是值得肯定的, 是正确的. 建利在纪念会上发表了一篇演讲, 用民间流传的"河伯娶妻"的故事驳斥了这一论点. 战国时期某一地方常常发大水, 据说每年为河神娶几个漂亮女孩为妻, 就能平息河神的怒气. 于是官僚和巫婆联合起来搜刮民财, 抢劫民女, 为河神操办婚事. 他们认为牺牲一些女孩子的生命, 换来全城老百姓的安宁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 他们决不肯把自己家里的女孩往河神怀抱里送, 投进河里的都是无权无势, 穷苦人家的女儿. 这一思想出发点与上述支持中共杀人的逻辑没有两样. "屠杀换来安定", 即便真是如此, 那些持这种观点的人也决不会认为被杀的应该是自己或自己的亲人,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建利在演讲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我们中国人总是以这样底下的文明标准去行事为人, 去评判是非, 中国将永远摆脱不了野蛮与污浊!" 是的, 在上帝面前,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决不存在我的生命比你的更卑贱, 如果今天你可以为了保全你自己及其他人的生命而杀死我的话, 明天他也可以以保全他自己及其他人的生命为借口而杀死你, 这样, 人类将永远在仇恨与厮杀中循环往复, 直至灭亡. 然而,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对个体生命价值没有丝毫尊重的人眼里是根本视而不见的.

这么多年来, 信仰对我们的造就是何等巨大! 我们常常在电话和书信里彼此分享对圣经教导的感受, 也常常在心里为彼此代祷. 记得在他30岁生日的时候, 我们给他寄去一张生日卡片, 上面写着:"三十年前, 上帝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就已赋予了你特殊的使命, 三十年后的今天, 上帝又把你引进我们的生活, 作为朋友, 我们为你骄傲, 且为你祈祷, 愿在天的父神永远是你智慧和力量的源泉, 愿亲人和朋友之爱永远围绕在你身边, 愿你所作一切皆得上帝喜悦. 记住, 你是他拣选的器皿." 我是真诚地相信, 我们每个信仰上帝的人, 都是他拣选的特殊器皿, 他既造我们, 便要使用我们, 问题是我们自己愿不愿被他使用. 我衷心希望建利甘心情愿地被上帝磨炼铸造, 且最大限度地被他使用.

令人欣慰的是, 这些年来, 基督信仰除了为他奠定了从事民主运动的正确思想基础, 同时也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成为他脚前指路的明灯, 在遇到困难的时候, 给予他超越困难的勇气和动力.

记得是在97年, 江泽明来访美国, 杨建利在哈佛大学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 那是一次自六十年代美国人民反越战以来发生在哈佛校园中规模最大的抗议示威活动. 这此抗议活动的主题是中国的人权问题. 抗议者谴责江泽明所代表的中共政权半个世纪以来在中国大陆犯下的践踏人权的罪行, 反对中共政权为继续维护其专制统治而强作辩护的"养猪人权论". 杨建利指出:"江泽明在美国所极力兜售的′人权观′把中国人描绘成一群只需要喂饱饲料的牲畜, 强调中国人′吃饱饭′和′说话′不能兼有, 试图说服西方人, 中国人不能象美国人那样享有天赋人权. 事实上, 这是中国领导人对中国人的′种族歧视′."

此事之后, 舆论沸沸扬扬, 网站上出现了大量指责谩骂杨建利的文章. 有一天, 他一下子给我传真来好几大页纸, 上面几乎都是对他的人生攻击. 说他是"民运狗", 只会给洋人摇尾巴, 而和自己国家的领袖过不去; 又说他的"双料博士"是假的, 他是在美国混不到饭吃, 才去搞民运; 更有甚者骂他"汉奸""卖国贼", 甚至把他的名字改成"洋奸立".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攻击诬蔑, 我真担心他会顶不住. 在电话里问他:"你很在意吗?"

他说:"倒也不怎么在意, 只是我对这一类的文风实在是深恶痛绝, 除了人身攻击和谩骂, 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既然这样, 你便连看都不必去看, 免得心里生气."

我们由此谈到中国人的奴性, 谈到超前者的孤独. 我想起圣经中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故事: 以色列人原在埃及为奴多年, 受尽逼迫凌辱. 上帝兴起摩西, 带领以色列人脱离了埃及法老的控制, 奔赴上帝为以色列人预备好的迦南美地. 以色列人在赴迦南的路上遭遇到许多困难, 他们没有肉吃, 没有水喝, 于是就开始怨气冲天, 责怪摩西将他们带出埃及, 害他们遭受诸般折磨, 他们宁愿再回到埃及, 过安安稳稳的奴役生活. 上帝看到以色列人这样悖逆, 没有信心, 索兴就让他们在旷野流浪了四十年. 摩西也受众人之累, 最终没能进入迦南美地. 四十年之后, 老一代尽都离世, 新生代起来, 重新遵循上帝的旨意, 上帝便让新一代的以色列民得到迦南作为他们世代居住的美好之地.

"是啊,"建利感慨地说:"摩西受上帝的选召, 来作以色列的领袖, 他却成为当时人们埋怨责备的对象, 作为一名孤独的超前者, 他虽然最终没能进入迦南美地, 但毕竟穷尽一生做完了他该做的事情."

"对了, 现在的情形也是这样," 我说, "上帝要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兴起领袖, 带领中国人走出专制的捆锁, 迈进民主自由的迦南美地, 或许这一重任就落在象你这样的一批人肩上, 不论结局怎样, 你唯一能做的, 只有顺服上帝的旨意, 完成你自己该做的事情. 至于别人的误解甚至诬蔑, 也只好由他们去, 上帝的公正会临到这个世代, 个人的功过也只有让后世来评说了."

这些年来, 建利在从事民主运动过程中所面临的实际困难和心里压力, 我相信很多与他一样从事民运的人都有过切实的体会, 诬蔑也看到很多当年的同道们在这些困难和压力面前改变了初衷, 选择了别路. 建利却一直坚持下来, 他不但没有放弃最初追求民主自由的理念, 且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思考并完善了他实现这一理念所要采取的手段, 那就是和平非暴力抗争. 这两年, 为了在民主化进程中, 促进中华民族各族群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化解族群之间的冲突矛盾, 他先后举办了两届"各族群青年领袖研习营", 他在第二届研习营的开幕词中明确提出"打破暴力恶性循环"这一主张, 他说:"暴力滋生新的暴力, 人类必须断掉暴力的恶性链条才有希望." "我们必须用和平的方式化解我们的冲突, 必须在文明的道路上寻找我们的前途, 必须用民主平等的方式建造我们的未来, 使每个族群, 每个个人都自由地, 不被剥削和压迫地, 良性地发挥人类应有的潜能."接着他又写了一系列关于"非暴力原则与非暴力抗争运动"的文章, 一论, 再论, 三论, 四论. 面对中共的专制强权, 他主张普遍唤起民众的觉醒, 用和平非暴力的手段进行抗争.

就在他闯关回国前不久, 他还在电话里对我说:"那些鼓吹暴力的人只希望别人去采取暴力, 去送死, 自己却不敢付诸行动. 而我却要人们看到, 我所讲的正是我所信的, 我所信的, 是我会用我的行动去证明的!" 他真的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所信的. 他曾说过, 非暴力抗争运动需要一大批不怕强权迫害, 不怕牺牲生命的领导者. 他以实际行动担起了这份责任, 站到了领导者的位置上. 我很赞成陈泱潮先生对建利的评价, 他说:"他(杨建利)的英雄气概在于: 在做人的艰难与苟且的舒适之间, 他选择了艰难; 在垂手可得的利益与无人知晓的良心面前, 他选择了良心; 在挺身而出的危险和躲避锋芒的安全之间, 他选择了危险." 这正是一个领导者的气概! 很多人都说海外民运发展到今天实是陷入了一个困境, 而建利正用他公开的思路和献身的精神迈出了突破困境的第一步. 我相信很多从事民运的朋友已看到了这一步的价值, 如何利用这一步的价值, 展开新的突破, 实在需要民运朋友们从大局着想, 放下私心, 放下门户之见, 团结起来, 把你们最初对民主自由理想的追求, 付诸在共同有计划的行动中, 无愧于上帝的选召, 无愧于良心的呼唤, 无愧于民主志士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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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