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两岸关系中的基本是非

杨建利

首先是台湾地位问题。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正像大陆是中国的一部 份一样），但是从来就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不然，中国不 就已经统一了吗？还谈什么统一、不统一干什么？所以，首先要承认 两岸分裂、分治的政治现实。这是大前提。

另一个大前提就是，海峡两岸的人民之间从历史渊源、文化传承、语 言文字和生理特徵方面都有着比世界任何其它地区的人民更为本质的 联系。这正是为什么他们均没有与菲律宾人或马来西亚人之间探讨联 合或分离的根本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讲，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但从 现时来看，那只是一个“文化的”中国，一个“地理的”中国。对於 赞同统一的人来讲，那是一个“未来的”中国。

然而，从两岸分裂、分治的现实来讲，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两个“政治 的”中国，因为两岸的政治系统无隶属关系──李登辉对中华人民共 和国的总理既无提名权，也无否决权；同样地，江泽民对於中华民国 的行政院院长的去留亦无法定的影响力。世界上也存在着两个“经济 的”中国，因为两岸并没有统一的市场，一边使用人民币，另一边流 通新台币。因此，如果硬要用“一个中国”的教条尺度去卡的话，两 岸的任何一边都过不了关。不仅现在的中国政府（两岸的），中国历 史上太多时期的政权和政治人物都过不了关。久远的不讲，孙中山先 生在北洋军阀篡夺了中华民国之后不久，成立了南方政府，搞了“两 个中国”。后来南方政府北伐统一了中国。更过不了关的是中国共产 党。1931年，在东北刚刚被日本人占领了的当头国难下，中共在江西 瑞金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建立了银行，发行了自己的货币，大 搞了一番“两个中国”。从严格的意义上讲，今天的“两个中国”还 是当时的“两个中国”的延续。所不同的只不过是，大的变成了小 的、小的变成了大的而已。

既然有两个“政治的”中国，那么主权不就被分割了吗？我们先来看 看何谓主权。简单地讲，一个国家的主权是这个国家的人民自主选择 的权利。由於两岸的中国人是在两个互不相关的政治系统里做选择， 中国人作为整体尚没有一个统一的集体做选择的机制，中国人的主权 眼下的确分到两处。这样讲其实还不够准确。按照主权的定义，只有 当人民享有了真正的选择权利的时候，才算拥有了主权。所以更准确 的说法应该是，享有民主的中国人拥有了主权，没有享有民主的中国 人尚没有主权。这比主权分割还要糟。但是最糟的情况就是中国统一 在专制之下，这样一来，连已经拥有主权的那部分中国人也要将主权 失去。因此，统一不仅仅是要解决中国人民主权分割的问题，更实质 的是要解决中国人民有无主权的问题。所以说，民主化和统一是21世 纪中国所面临的最根本问题的一体两面。

主权的问题自然就引出中华民国是否有权参加国际组织的议题。一个 国家参加国际组织，究其根本，是为了在国际事务中代表和维护本国 人民的利益。民主的中华民国代表台湾人民的利益参与国际事务是天 经地义的，是正当的。然而，反对中华民国参加国际组织的却是一些 号称最急切想要完成祖国统一大业的人。赞成统一的前提条件是认定 台湾人是中国人，通俗地讲，统一又是为了中国人好（两岸的）。我 们有什么理由去反对这一部分中国人的利益在国际事务中得到保护。 更何况，这部分中国人的利益得到保护并不奠基在另一部分中国人的 利益受到损害的基础之上。事实上，我们最要儆醒和检视的乃是：专 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中是否真正代表了大陆人民的利 益。

同样的道理，因为我们认定两岸的人民都是中国人，所以我们才坚持 统一中国的立场。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反对任何一方的政府使用武 力对付另一方。中国近代史的悲剧是，惨死在中国人手下的中国人远 远多于外国人杀害中国人的总和。这种悲剧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而 且，我们现在所做的努力首先就是要在中国彻底结束这种悲剧。中共 常常辩解说，对台使用武力不是针对台湾人民的。那么，一旦动武， 枪弹是落在台湾人（中国人）身上呢？还是菲律宾人身上？炮火毁掉 的是台北呢？还是东京？如果，台湾人仅仅因为是中国人的缘故，就 得每日生活在武力的恐怖之下，我们就难怪一些台湾人不愿意做中国 人了。因此，赞同统一的人，特别是赞同统一涤讪在全体中国人的福 祉之上的人，无论生活在两岸的哪一方，都应该坚持爱与和平的原 则。不然，现实将会离愿望越来越远。

和平是我们最起码的追求。但是，仅仅追求和平统一是不够的。其 实，和平是非常容易达成的，只要一方投降就可以了。这里面除了务 实还有务本的问题。主权在民、合乎人性、适于文明潮流的一方，更 要务本，没有任何理由投降。“安危在是非，不在於强弱”（战国韩 非语），这不只是两方的胜负之争，更是文明与野蛮之争，正义与邪 恶之争，具体的表现就是政治制度之争。民主的统一才应该是我们追 求的最高目标。

谈论统一与分离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到另一个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为 什么一些台湾人要求台湾独立？少数台湾人认为由於长期分离，两岸 的人民各自发展出本质上不同的文化习俗，甚至不同的语言文字，已 经不能再算是一个民族，所以台湾独立是天经地义的。由於国民党政 府撤至台湾后的前3、40年间（特别是早期），对台湾本省人的迫害 和不公正待遇，产生了激烈省籍对抗情绪，使得一些台湾人追求独立 以摆脱压迫。所以台湾的民主运动是和台独运动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的。现在，台湾已经完全民主化，台湾本省人不仅不再受压迫，而 且，严格意义的外省人（大陆人）在台湾已经为数极少。那么，为什 么还有相当数量的台湾人赞同独立呢？实际上，只要和他们一交流， 你就会了解到，他们想摆脱大陆的主要原因是不喜欢大陆的制度，害 怕由此而来的所有麻烦，甚至灾难。用通俗的话讲，台独是为了彻底 地逃脱他们没有能力控制的危难。所以说，中共的专制制度构成了台 独的最大政治资源。可以预见，如果中共的专制制度不改，赞同台独 的人将会逐年增加。

许多的中国人因为不喜欢大陆的政治制度和经济环境，“用脚投了反 对票”，离开中国，来到西方国家追求幸福。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取 得了所在国的公民，一些人拿到绿卡正在等着申请公民资格，还有一 些人正在设法获取绿卡。不管如何，他们大都享受着和平、民主、自 由和富足。倘若这些人支持两岸的任何一方对另一方动武，支持中国 人都统一在专制之下，那么，他们不仅思维逻辑缺乏内在的一致性， 恐怕连良心也有问题。

“一国两制”似乎是中共解决所谓“台湾问题”的既定方针，许多人 也相信它是解统一方程组时可广泛适用、方便使用的公式。中共既坚 持只有一个中国，而现实又是，海峡两岸实行着两种不同的制度，从 字面的逻辑来讲，“一国两制”业已达成。当然中共会说，此现实之 “一国两制”非它所指之“一国两制”。那么，它就必须，或者承认 现在“一国”并非现实，或者否定“两制”之现实存在。显然，否定 “两制”之存在是不可能的，所以，中共坚持它的“一国两制”实际 上就等於承认现在存在的并非一个中国，而是两个“政治”中国。更 为重要的是，既然有两个制度，就会有优劣之分，为何我们中国人不 能有勇气和智慧选择两个制度中好的一个呢？也许有人会讲，不同的 地区有不同的条件，所以要实行不同的制度。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 这个原则。但是，这个原则早应该施用于大陆的广土众民，应该在中 华人民共和国之一国中（不涉及另外一个政治中国）首先遵循这个原 则，实行一国两制或一国多制。这比硬拉着另外一个“政治”中国搞 “一国两制”更容易、更方便得多，为何不做呢？也许有人会说这两 种制度目前尚未分出优劣、伯仲，那么好，我们就不急于统一到某种 制度之下嘛。错误的制度所带来的代价是巨大的，对这一点恐怕每一 个中国人都深有体会。所以，让这两种制度公平竞争，直至分出优 劣、伯仲，直到中国人民都真正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的时候再谈论统 一，也许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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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