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朱熔基先生的公开信

杨建利


朱熔基先生:

借您来美国访问的机会,给您写这封公开信。这似乎是我唯一可以向您较 “直接”表达意见的方式。说来也真可悲,一个海外的中国公民仅仅因为 所持的政见碰巧与政府的不那么一致,回国的路就被政府断了。当然,回 到国内情况就更不敢设想,命运也许只能和狱中数以千计的良心犯相类了, 因为您已经说了:“这些人回来,中国就没有法治了”。说到底您还是不 自信,有谁见过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由於异议人士的存在而法治就荡然无 存了?虽然,您呼吁西方政府“不要支持海外的民运人士”,所幸的是, 自由民主国家的言论并不受政府钳制,我仍然可以借用西方的言论自由, 公开表达我的意见。

民运人士今天所追求的目标与您在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期所奋斗的目的是一 样的,简单地说,就是要在中国建立一个保障基本人权、充分发挥个人潜 能的自由、民主、法治的制度。可是共产党当政后不久,您和其他几十万 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就被打成右派,惨遭政治迫害。这当中到底出了什么问 题?在国民党时期,尚且有有限的言论自由,尚且有军政-训政-宪政的 国家目标,半个世纪后的中国却笼罩在“四个坚持”的阴影之下。对这种 历史的倒退,您心中难道没有痛苦吗--为了您个人当年的理想,也为了 整个民族的命运?我想是有的,只不过您不愿讲也不敢讲出来罢了。

经济改革是您政治生命的主线。中国之所以要改革是因为旧的全权式的公 有制把中国带进了死胡同。这个体制是共产党用血腥的暴力消灭别人的私 有财产建立起来的,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极为深重的灾难、痛苦和屈辱。那 个时期共产党的罪恶应该没有您的份,因为,那时您仍然年轻(虽然长奥 尔布莱特十岁),也没有担任共产党的领导职务,更何况您曾经向这种罪 恶做过令人敬佩的抗争。改革的目的固然是增进全社会的利益,但是改革 不可避免地要伴随着风险和代价。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分担这些风险和代价。 按理讲,改革旧体制所需的代价首先天经地义地应该由一手搞起这个体制 的共产党来付。然而,共产党非但没有这样做,而且将国家公器用于私利, 毫无节制地攫取改革的好处,将改革的风险和代价一股脑地推到老百姓 的身上,造成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不公。实际上,解决这个问题也并不难, 只要终止因言治罪,让民众监督和限制政府的权力,问题就可以逐步得到 解决。但是,共产党仍继续“四个坚持”,不容反对,不容批评。作为政 府的总理,共产党的第三把手,您是难辞其咎的。

您也许又会说“稳定压倒一切”。但是,没有公正便没有稳定。没有人愿 意看到中国乱。中国的乱源绝不是要求自由权利和社会公正的民众,而是 深入骨髓的权力腐败,是您所领导的官僚。在这一点上,您的感受恐怕比 我更深更直接。去年您刚任总理时所誓言的“一个确保,三个到位,五项 改革”,一年来的执行情况如何、阻力在哪里,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痛批“金融黑洞”和“豆腐渣工程”时所表现的痛心和决心是十分令人 感动的。我也被您感染过。然而,是“做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给贪官, 留一口给我”,还是,制定一百条法律限制政府权力,其中一条针对总理, 并切实执行,更能解决中国的难题?也真的难为您了,为了制止权力全面 的资本化和商品化,您常常不得不采用计划经济的政策。长期来讲,这对 在中国发育市场经济是有害的;然而,不这样做又等於任由这些蛀虫们将 国家的梁柱掏空。您在打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说这是困境,也对也不 对。如果跳出共产党集团利益的局限,您就会豁然开朗:放弃一党专政, 开通人民参政的渠道,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愿意 不愿意做的问题。在共产党的集团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有着如此深刻矛盾的 今天,如果您从政的志向只是苦撑“忽悠悠将倾之共产大厦”的话,“朱 青天”的称号您是不配的。据说您喜欢看电视剧《雍政王朝》,也乐意人 们把您比作雍正皇帝。其实,您做不了雍正皇帝,因为雍正王朝是承康启 乾的时代,而无论如何共产党是不会再有“乾隆”盛世了。您实际上更象 清末励精图治试图挽救大清王朝的大臣,纵有百般雄才大略,也无力回天。 救得中国便救不了大清。

与您的老板江泽民以及其他共产党的领导人相比,您的不同其实不仅仅是 您的精明强干、清廉的作风和勇于负责的精神,更重要的是您曾经被中共 政权当作阶级敌人长期进行迫害的特殊经历。对您的这段历史我肃然起敬。 一个有良知有理想有才干的年青人遭受了长达二十年的磨难,这段经历恐 怕您没齿难忘。因此,我坚信您比您的老板和同僚们更能理解生活在专制 之下的人民的痛苦。历史正在呼唤开创中国民主时代的人物,您应该有审 时度势的智慧。对个人来讲,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处在您的位置上, 是做为共产党的江山殉葬的政客还是做开创中国民主时代的历史人物,只 是一线之隔,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记得一九九零年您带市长团访问美国的时候,在圣荷西市为您举行的宴会 上我组织了抗议,和您打过一次交道。您的一位秘书给我讲,“六四”屠 杀和朱市长没有关系。这给我一个信心,因为它至少说明您以及您的幕僚 是有是非观念的,是不愿意沾上暴力的血腥的。对不起,您这次来美,我 仍然要加入抗议的行列,因为您所代表的政府仍然没有因为“六四”屠杀 而谢罪天下,仍然摆出一幅不可反对的架式。只要你们坚称自己不容反对, 我就必须坚决反对。其实,我心里有着无限的悲哀,我多么希望能有机会 在海外与万千学子一起欢迎来访的自由民主中国的领导人。但愿您下次来 的时候已经是这样的领导人。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我期待着。

杨建利一九九九年四月二日

附:十问朱熔基

1。您是中共当政以来最强势的总理,事实上造成党政分家的可能,您有没 有打算、有没有决心在您任内真正推动党政分家?

2。你说自己当年曾为争取民主人权同国民党政府进行斗争,那么半个多世 纪过去了,你当年为之奋斗的目标是否已经实现?如果没有实现是什么原 因呢?共产党的“四个坚持”与国民党的“军政-训政-宪政”相比是不 是一个大倒退?

3。每天有数千中国公民在西方国家的领馆前排队申请签证,更有许多中国 公民冒着生命危险花重金逃离中国偷渡进入西方国家,而中国大陆政府又 急于把已经自由民主富足的台湾人民拉进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协调?

4。香港的政经现状比九七前更好了还是更坏了?为什么?有关香港公民大 陆子女的法律决定是否动摇了香港人民对一国两制的信心,和对香港法治 的信心?

5。达赖喇嘛是西藏的温和派,中共政府长期拒绝与他对话是不是客观上帮 助西藏的强硬派成长,未来的麻烦是不是因此就更大?达赖喇嘛在国际上 得到的尊敬是否比您的老板江泽民要多?

6。您当右派历史对您现在进行政治改革的决心有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影响?

7。在中国海内外民运人士奋斗的目标,与你当年的目标有何不同?据赵紫 阳的秘书鲍彤看来现在民运人士是和你们这些现任共产党领导人早期奋斗 的目标是一脉相承的,你是否同意这种看法?

8。用“做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给贪官,一口留给我”的办法能解决腐败 问题吗?为什么?

9。在你工作中的困难,多少是执政党内部的矛盾,多少是来自外部(如国 际社会和民运人士的批评)的压力?外界曾报导你给中央电视台“焦点访 谈”节目题词--新闻应该成为人民的喉舌、监督政府,为什么无法变成 中国现行的宣传政策?

10。中国政府已经签署了“国际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合约”和“国际公 民和政治权利公约,为什么在最近的九届人大二次会议上不予以批准?中 国政府在这方面到底有没有诚意?

(杨 建 利, 凌 峰, 张 伟 国 ,王希哲等 汇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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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