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 变位 时间差杨建利
我和朋友们就相处、相知、建立起友情来。我的生活如果没有友情的灌溉就会枯萎,我的太阳是朋友托起的。细想起来,自小到大,我的爱恨、忧乐、知识好像来自朋友。我常被告知我这个人很有自信。孰不知,我的自信是建立在诚挚互信互助的友情基础上的。陷的太深,拔也艰难。每次搬迁不得不与朋友分手,都带给我些许恐慌和苦楚。“西出阳关无故人”呢!朋友总鼓动我:走吧,“天下谁人不识君”呀!就这样,痛苦给了我许多享受。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分手中渐渐成熟起来。 几年前来柏克莱读书,未敢丢弃传统,又交了许多朋友。去年北京的学生和市民起来为老百姓请命震动了世界,也震动了柏克莱。我做了点声援的事情,谁知一发不可收拾。没想到自己对闹反革命还颇有点热爱。本来只想湿湿脚,不觉水一下子竟没到腰进而快到脖子了。下水了,入伙了。然而,朋友们并未反革命。 反革命风云乍起,组织也初建,事情真是太多。整日飞来飞去,文山会海,举手投票,游行抗议,会见演讲,吃奶的劲都不敢留一丝一毫(当然,早已断奶,亦毋须留),如此这般,朋友们就遍插茱萸少我一人了。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一年多来,虽然在外风风雨雨,又结识了江湖上的许多英雄豪杰。但感情的惯性却一直令我未敢忘怀这帮朋友们。 近来民阵阵物不忙,一闲散便滋发了与老友们聚一聚的强烈心情。一如那被迫停杯多年的酒鬼忽然念起淳浓沁人的陈年老窖。於是,招呼老友们聚而闹之以解心痒难熬。 七八弟兄各携夫人挤满了小小的客厅。久别胜新婚,其乐陶陶。那仅有的一丝陌生感也一掠而过,自然纯熟地和他们溶为一体。那感觉就象一杯老窖入口,进嗓,暖着胸顺着肠下了肛。头脑发热,遍体微烧。过瘾!我一下子感到反革命活动是那么陌生,一年来的所经所历是那般遥远甚或根本就是别人的事情。我象紧绷欲断的琴弦突然松下来一般,感到一阵疲乏和轻松。 一年多不见,诸位各有出息。有一位朋友居然混上摄像机。他妻扛着摄像机在小小客厅里转着圈把我们的举动全部收录进去。凌晨将至,大夥围坐在电视机前,睁大已经困涩的眼睛看那刚刚制作的电视“纪录片”,体验着用别人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容貌和举止的新鲜和惊异。凭添了许多乐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承认电视里那个不再受我支配的我就是我。我痛苦的发现,“那个人”的脸圆而扁平,下巴短小却不精悍;虽只有一层眼皮但厚重的使眼睛常显倦态;头发茂密覆盖面积太大使得“天庭”窄小,没有富贵之相;嘴唇上方却如一块不毛之地,稀稀拉拉胡乱插着几根胡须;与头部相比,体态显得浑圆多肉。只有鼻子挺拔端正才未使我彻底没有面子。我本自以为面容英俊,体形健美,潇洒小生一个。每次照镜子也基本上给我这个印象。照镜子时,我动镜子里的便动,我笑镜子里的也乐,我用有神的眼睛瞅他,他就同时用发亮的目光看我。我完全用表情和自爱掩盖了丑陋。而且由於我俩是一体的、同时的缘故,我便不能客观和全面。摄像机毫不留情,把我照镜子得来的自信和得意消灭了一半。 录像带放到最后一段了,节目是轮流唱歌。哈,电视的“那个人”可兴奋了,不仅独唱,二重唱,轮到别人唱也跟着哼哼叽叽。而且还指手划脚地告诉别人唱什么、怎么唱。象得了儿童多动症似的不得安坐。好折腾也不打紧,令人难过的是“那个人”的歌唱得实在太难消受了。那声音象是被人掐着脖梗时发出的一样,既窄又尖也撕且干,高顶不上去,低沉不下来。一个男子汉怎么捣腾出这般嗓音,故意往坏里唱也不至於这么糟吧。你别说,“那个人”的口型倒很讲究,翘的满高,张得老大。而且手摸着刚刚突起不久的肚子,身体随着歌曲晃动。故做动情状。做作!我忽然想起有一位朋友曾戏弄我“世界上怕就怕杨建利‘唱歌’二字,杨建利最爱唱歌。喂,唱歌前先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别伤着神经。”真损。我本以为唱歌是我的长项,的确,从戏曲、民歌、流行歌曲到外国歌曲,我会唱得可不少,我曾踌躇满志的苦练。不仅练声,而且练气。气运丹田,吸气时鼓肚而不扩胸,肛门微提以防漏气。我充满信心,自觉声音良好,有希望在大众广庭之前以展亮嗓。记得不久前,和一些知名的歌唱家联欢。我毫不胆怯,认真卖力地演唱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累出一头大汉,赢得几片掌声。不料一位歌唱家走过来悄悄对我说“别把嗓子唱坏了”。咳,这不是露怯吗?看来有心人天不负从我身上并不灵验。於是乎,我的自信心彻底动摇了。 清晨,回家的路上暗自思讨:为什么从未发现自己满目可憎,行为足厌呢?我天天都照镜,日日都引吭,可为什么就没发现这么多毛病呢?噢,原来是:无论照镜子也好,听自己发声也罢,都没有把我和我分离开,都只是用自己的眼光和听力评判自己。而且评判的我和被评判的我的行为是同时发生的,没有时间差。由此看来,欲想有自知之名,必须常常把自己从我分离出来,变换个位置,以别人的眼光和耳力视听自己。而且在时间上把自己分离开,现在的我要经常检讨过去的我。也就是说要常用变位术和时间差。忽又想起一句古话:非我而当者,吾友也。我霍然开朗,多交挚友,多交铮友不就是实际中的变位术和时间差吗?摄像机般的朋友真是不可缺少的。我的自信心似乎已经重建。这并不是说,我自信能美我容貌,亮我嗓喉。自信心的重建则是基於我有许多的挚友、铮友,况且,我尚年轻,但已经明白了变位及时间差的道理。我仍有充裕的时间修炼提高,做人、做事、做成事。朝阳初升,照得我暖融融的,老天待我满厚的。
为27岁生日作 1990年8月于柏克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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