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着的沉重

杨建利


从早春干黄土风中挣脱出来的北京,还没来得及在风土过后的和爽宁静的滋润中透过气,就被干热的五月烤上了。北京的春天就这么短。一九八九年五月底,狱往年一样,夏热早已降临了北京市。所不同的是,学生为民请愿的热潮使北京较往年更为热烈也更为窒闷。整个北京正呈现出大潮将近的疲乏和无力。然而潮水并不死心,使出最后的力,不断地翻出浪花,拍击着岸。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就赶上了五月二十日的全球华人大游行。我置身于抗议示威的大潮中。一列列队伍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唱着或悲壮或诙谐讽刺的歌,旌旗卷着热风,浩浩荡荡地走过新华门、天安门。好像所有的暴君贪官连同旧的制度一如污垢都被这齐刷刷的年轻狂潮洗涤干净,尘世得以改造,自由还给人民,心里多么甘美。在美国的同伴知道了不知该怎样羡慕我呢。

沿路全是围观助威的群众,没看见治安的警察和戒严的士兵,戒严令沦为一张废纸。和平正义在中国第一次战胜了枪杆子,极大的胜利感占据身心,使我志气昂扬。

朋友A对我说:“今天与四.二七、五.一七相比差远了。特别是五.一七,百万人呢!五十辆出租车在前面开道,场面壮观极了。”我正为自己没有赶上那大场面感到遗憾,朋友B接着说:“又怎么样呢?!即使戒严部队一直进不了城,政府就是耍流氓不理你,你能怎么办呢?还不是被拖垮!”B一向最会泄气泼冷水。可下一步怎么办?茫茫然举步无路,心不禁沉重起来。

下午一时左右,一切都归于原来的样子。天空依然晴朗,热气依然弥漫,卖冷饮的依然像平时那般叫卖,代表帝王统治的天安门城楼依然挂着毛像。我忽然意识到,尘世尚未改变,自由仍被锁在紫禁城的深宫里。难道真是“群氓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吗?我感觉一下子掉进了疲倦而悲哀的梦里。

大家漠然地走着,一颗颗混浊的汉珠挂上了一张张洒得黑红的脸上。谁都不说话,不知是由於喊口号嗓子累了,还是在默默地等待着一个奇迹,不愿也不敢打破这奇迹出现前的宁静。沉默渐渐使我心慌。“今天回去喝酒吧?”我忽然想起,回来两三天了,还未和朋友们重温旧梦呢。和朋友们分别三年了,三年了呀!“好,今天使劲喝,一醉方休。”A马上赞同我的提议。

走回校门口时,我已疲惫不堪,筋骨散卸,好像没有东西向上牵引着我,我就要瘫散下去似的。我忽然发现,校门口书摊的三轮车上西着十几个橙色的气球在热风中飘飘荡荡,像月亮散开的幻影。我买了一个,紧紧地抓住拴线。气球停在半空,向上拉着我。无论它多轻,只要有东西抓,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回到B的宿舍,我松开手,气球飞贴到天花板上。拴线飘飘悠悠像被扫过却未掉下来的尘网。

今天由我这个“美国佬”请客。虽然在美我属低薪层,然而美元含金量高,三年的积蓄使我比他们任何一位的腰都粗。而他们的状况并不必我三年前离开时好,似乎更糟些。更何况,他们工作后积存的几百元也换了水果犒赏广场上的学生了。

朋友A、B、C和我四个人以椅子为餐桌,B倒酶坐在了有椅子靠背的那一面,大家开始喝起酒来。一杯酒下肚了,旧梦仍未唤起,往日聚在一起的欢乐怎么找不回来了呢?也无人谈及分别后的岁月。大家闷着头只管喝酒。我实在有点憋不住,真想撕裂喉咙大叫一声。

“娘的,真没有心情喝酒,这样喝非醉不可。”B首先打破了压抑着每个人的沉默,说着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中国人真苦,中国人没有祖国啊!”C还是象以前那样多愁善感。我不禁悲伤起来。

又恢复了沉默。

几杯酒下去烧得我耳根发热。头脑似乎还清醒,感觉器官已经酩酊了。我想起广场,想起大游行,想起蚍蜉之力的万般无奈,感觉自己就像一支残烛,在风中摇摇欲灭。

“国家事管他娘,喝,酒须喝醉才是他妈的X的真理。”A睁着发红的眼睛大声说。A总是那样粗鲁又爱激动。今天游行时,别人领着喊口号,他觉着不过瘾,不由分说,抢过话筒领呼口号。开始,许多人有点听不懂他的南方口音,不知他在喊什么,不过一会儿就 习惯了,大家对他的卖力颇满意。

A又转向我说:“你冒什么傻气,在美国的日子不好好过,跑回来干鸡巴?这个国有什么好爱的。”

我无言以答。“你见到我回来,不是说我是好哥们吗!”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他说的话。

三年前,我的确是带着失望走的,到自由世界去闯荡。谁知,与牛顿万有引力恰恰相反,祖国对我来说,离得越远吸引力越大。但是越去爱它就越失望,我几乎绝望。然而,面对着那块土地以及那块土地上生存着的一群苦难深重的人,冥冥中我又得到启示:莫要死心,不能抛弃,必须迷恋它、拥抱它,那怕迷恋的是一具残骸,拥抱的是一团幻影。不然,就会失重,就必须忍受那无法忍受的轻飘。

学运骤起,精神为之振奋,志气为之昂扬,我看到了一丝希望,也好象证实了我迷恋的不是惨祸,拥抱的不是幻影。我不由自主地投入了这场运动,随着电视里映出的天安门广场的情形振奋、悲哀、气氛、担忧、痛心、哭叫。我们去领馆示威,也为广场的学生筹募资金。但却尝够了使不上劲交不上手,只冒烟不燃烧的无可奈何。终於按耐不住回来了。临下飞机前控制不住的惧怕使我紧张起来:等待我的是什么呢?我不禁暗暗默诵:还是安定团结好。半夜出了机场,广袤的黑夜使我感到自己无力和渺小,被这神秘和黑夜吞没还能找到自己吗?我好像一下子投进变化莫测的大海里,自己却不会游泳。

“同学快被拖垮了,有的学生干脆旅游去了。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下一步怎么办呢?”C忧心忡忡。

“要无赖不理睬,拖垮后再整肃。”B分析道,“妈的,昨天不该和ZXX争吵,说是动乱就是动乱贝。唉----,秋后的帐肯定会算到我头上来的。”B后怕起来。ZXX是系党总支书记,昨天系里开会他大放厥词,B憋不住和他大吵一顿。被整肃的恐怖笼罩着B。

“醪种,怕个鬼?!好汉敢做敢当。”A朝B大吼。A骂的对,B是个熊包,一个喜欢惹事的熊包。我以前也常常骂他。

“你是好种?你不怕坐牢,你不怕死?!”B还嘴硬。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A有时也会说几句文绉绉的话,死太遥远,谈死好像轻飘飘而不实际,不觉得沉重。人们常说,怕死是因为生的愉快。我以为,在任何情况下,人们都是会、也是应该求生的,那怕是生的巨痛。

“ZXX不也是知识分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C不解道,他仍没有忘记那个教师出生的党总支书记。

“娘的,知识分子又不是人性的代名词。这也不是知识分子与非知识分子的斗争。”A又不耐烦了,我暗暗佩服他的一针见血。

又一阵沉默,只听到吱咂的喝酒声。每个人都好像是在吃着最后的晚餐,等待着甚或是期待着可怕的不可避免的失败和随之而来的无法忍受的宰割。我又猛灌一杯。心好像泡在血肉酿成的酒里,透着万千悲苦。我真有点自己的回国举动。A说的对,国家事管他娘。愚昧不是比良知更能承受痛苦吗?!

“下一步到底怎么办?”我又提出老问题。

“坚持下去,等六月二十一人大开会。”C说。

“管个屁用。这两天没听新闻?从委员长、副委员长到常委都纷纷表态,甘愿做猴子让人耍。”B说。

“混蛋,混蛋,这帮老混蛋,真想和他们拼了。”A大骂道。

“如果这次完了,以后只要让我上讲台,每堂课我都拿出五分钟,给学生讲民主、人权、自由。不怕天不变。”B说。

“一下子又来了勇气了,刚才你不是还怕着Z吗?如果这次完了,我要做个职业革命家,非跟他们干到底不可!”A说。

A的慷慨陈词,并未压倒我们的忧愤和焦虑。我期盼着圣灵般的奇迹,政府向人民让步或人民把政府推翻,中国从此进入自由民主的新纪元。而眼前,我只能依靠这微弱的光辉支持住自己的挣扎。

我不再想苦思下一步怎么办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需要以悲愤沉重的心情,去忽略那纷乱无序的头脑,我提起了十天前结束的绝食,那使得全世界都为之撕心泣泪的绝食。

“想起绝食我就想哭,”C涨红了脸说,黑红的眼圈上湿糊糊的。他对我说:“咱们系85级的大个XXX,你教过他,你肯定还记着他,两次昏迷被抬进广场救护站,醒来后一句话不说,从胳膊上拔掉点滴注射,回绝食团继续绝食。”他吸了一下鼻子,喝了一口酒,继续说:”85级三班的女生XX,也是你教过的,对了,你还教过她跳舞呢,绝了五天。爸爸、妈妈、、奶奶怎么哭也劝不住呀。后来,她父母每天给绝食团送红糖茶水,给守卫广场的同学送稀饭。”他掏出手擦擦眼睛,抹一把鼻涕,又说:“群众全起来了,声援学生。最后几天,广场长安街水泄不通,市民高呼”学生万岁“。绝食的学生经不起激动,成批成批的昏过去。咱们系至今还有几个住院,恐怕要成终生残废呢,建利”,说着就呜咽起来。

“终生残废!别说了”A喊道。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滚下来,猛灌一口酒,谁知这口酒“刷”地一下把我的眼泪催了下来。事实上,我已记不清他说的那两位同学的具体模样,我脑海里却映出那群我教过的85级的学生,那时他们刚刚入学,现在已担起国家的忧患了,有的已为中国做出巨大的牺牲,好同学,我来晚了,我没能和你们一起经历那场血谏的悲壮,分担那场战斗的艰辛。然而,我已尝到了它的悲苦。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挽着手跋涉未来。

大家只管喝酒,都接近醉了。A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几粒汗珠从暴满青筋的紫红的额角上渗出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他唱起了“国际歌”,於是大家随着一起唱起来:“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我们是唱着:“他是人民大救星......”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长大的一代。然而,人性无法被完全泯灭,总要显露出来。“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唱着,热血冲到了头上,沉浸在献身的激情和牺牲的壮烈中。我强抑制住直要流的泪。“完了,没完!完----了----,没----完----!”B撕喊着,C又一声:“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的哀呜,我终於抑制不住,竟呜咽起来,大家跟着一起呜咽,进而就地倒下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停止了哭声,仰面躺在地上,直楞楞地瞅着天花板,好像都有点难为情。这时,B赖兮兮地犯起贫来,用“打倒土壕分田地”的曲调唱道:“打倒里根,打倒里根,撒切尔,撒切尔还有一个流氓,还有一个流氓戈尔巴乔夫。”大家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本来今天我们游行时填的新词是:“打倒李鹏,打倒李鹏,杨尚昆,杨尚昆,还有一个流氓,还有一个流氓邓小平,邓小平。”他的新花招使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忽然想起在美传说的此次学运后一个美国官员与一个中国外交官的一段对话。美国官员说:“美国公民可以在白宫前高呼打倒布希而不致遭到任何迫害。”中国外交官回应说:“我们的老百姓可以在天安门广场做同样的事,高喊打倒布希而不致于遭到任何迫害。”多么宽容的政府。

我的思维已经冻结,头脑空空的一如紧紧贴在天花板上的气球,与沉甸甸的心情相比已完全没有份量,我深深体会到在海外的轻飘和在故土上的沉重,它们都使我不堪忍受。直直盯着气球,如果不是天花板挡住,它会直奔太阳而去的,我如是想。盯着盯着我入神了:那支气球变成了一颗铅球,一颗不被大地吸引的铅球,一个不曾降落,不知归途的重物。

一九九零年八月于柏克莱

为纪念“六四”一周年而作

献给参加八九民运的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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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