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与十道白杨建利
“二蛋,还不快起床,太阳都快照着屁股了。该去上学了!”哥学者娘的话头把我喊醒。坐起来,夏天早晨的阳光通过小小的窗户,死缠在我脸上,弄得眼睛有点睁不开。我揉着涩涩的眼皮,一身臭汗粘乎乎的,天气好热呀。 娘不在家,去辛山赶集去了。辛山是公社所在地,逢五有集。辛山可远了,去那儿要翻两座山,还要在一条大公路上走一段才到。有一次跟娘去赶集,天刚朦朦亮就动身了,紧赶慢赶,到了辛山,太阳都爬上我们刚翻过的山头了。一起赶集的大人都说:“望山跑死马呀!”娘隔上一阵子就去辛山赶一趟集,带去攒下的鸡蛋,稍回油盐酱醋什么的。偶尔也带回一点吃的给我们兄弟俩,这却是极稀罕的事。因此,每次娘去赶集,我的肚皮都咕咚咚闹腾半天。 匆匆吃过早饭,就和哥一起上学去了。哥长我一岁,我俩在一个班里上四年级。学校在村口半山腰上,几乎光秃秃的山上座落着三排村里唯有的石头瓦房,房子前后有几棵干瘦的老枣树,刚刚长出的青梆梆的、只有酸涩味的小枣,早被我们小夥伴偷吃得几乎差不多了。 天干热干热的,再加上惦记着娘回来带东西吃,老师在课上讲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眼巴巴地直往教室外面村口的山道上瞅。终於熬到中午放学了。 “哥,娘回来了。”我看到娘垮着篮子从山道走来,大声向哥喊道。我和哥蹦跳着迎上去,后面还跟着我的同学二革。 看到娘挎的篮子上面盖着娘擦汗用的布,我高兴极了,村里人赶集买了好东西一般都盖着。不然,路上遇到熟人,让人看到有好吃的,怕别人说小气,不好意思不让人吃,但又不舍得给人吃;有时不得不假客气一番:“大嫂吃呀!”“他叔,你怎么也得吃一个。”等等。假如遇到一个冒失鬼,硬是假戏真唱,或是遇到一个爱占便宜的饿鬼,顺水推舟,可着实让你心痛上一阵子。久了,人们就想出一个高招:盖着。虽然山里人思想简单,但每个人都明白:“此地无银三百两”之计。可大家都默守“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因此这么一盖,的确避免了许多尴尬场面。今天肯定有好吃的了!我和哥火急地去揭那遮布,想看看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啪,啪”娘板着脸在每个人手上使劲打了一下,嘴里骂着:“醪种,手贱,有什么好看的。”我俩这才清醒过来,二革还在身边呢,一着急居然忘记了。我俩老老实实地帮娘抬着篮子,再不去掀那什物。不是怕娘骂,而是怕二革分去一点吃的,那岂不糟糕了。 回到家里,身边再没有外人,我把遮布打开了,呀!四个“十道白”。“十道白”是我们家乡特产的一种瓜,味道清脆甜香,非常解渴。长圆形的,象胳膊那么粗,一头粗,一头稍细,十道白色间十道黑绿色,因此家乡的人称它为十道白。娘告诉我们,她在辛山碰到舅舅了,舅舅硬是买了四个十道白让她捎回家。在农村不像在城市,夏天没有消暑冷饮,虽说有应时的生瓜梨枣,但是种瓜养果者多是为了换钱,不种不养的人想吃就得拿钱来换,因此在山里这些鲜货也算是奢侈品了。 我贪心地拿起一个大的,娘一把夺过去,喝道:“该死的,这就等不及了,吃完饭再吃瓜。” 不敢违拗娘,我俩乖乖地先吃饭。山里人吃饭也简单,地瓜煎饼抹大酱卷大葱,一碗开水就对付了。我草草地吞完饭,娘说还要等哥。我焦急地等着哥哥,哥哥虽然比我大,但做什么事都比我慢得多,吃饭也细嚼慢咽得像姑娘,没用。别看我火烧火燎地埋怨哥,一旦瓜分到手,不仅是哥哥,连我也会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像舔似地吃的。你要知道,小孩子吃好吃的东西总是爱馋别人,因此,大伙儿一起分东西吃时,吃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我和哥哥一起也是这样。为了吃到最后,有时偷偷藏起一块,然后故意在对方面前把没有藏起的部分大口大口吃掉,对方误以为自己已经胜利,得意洋洋到馋着对方,一口一口的把自己的吃完。这时,再忽然拿出存货,对方此时只有大呼上当,却再也无反击之力了。这是双方都会用的妙计。但常常是我先吃完,然后耍着赖皮跟人要。 哥终於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了。“可以吃瓜了吧?”我急忙问娘。 娘在四个十道白里挑出一个最小的,在前襟上擦擦泥,用大母指甲在大约中间的地方划了一道沟,接着放在大腿上,两头猛一使劲,“啪喳”一声,瓜分成了两半。 “二蛋先挑,要头还是要尾?”娘说。头是指粗的一端,尾就是细的一端。头比尾略甜些,但尾部这一半通常分得比较多些。 “要尾。”我稍有端量,做出决定。 我和哥各取了自己的那份。这时我忽然发现,这小瓜长歪了,不按常规长法,它头的分量比尾巴大,至少不必尾巴小。这还得了,哥拿到既好吃、份量又多的一份,我马上就反悔:“我要头,我要头!” “别耍赖皮,你自己挑的尾巴。”哥哥紧紧抓住属於他的那一半,生气地说。 “二蛋,别醪种了,让你先挑的。”娘也站在哥一边。 “你偏心向着他。”我不服气:“你知道我要挑尾巴,才故意这样分的。”我气鼓鼓的说。 “别放你娘的屁!多能多出两口?”娘不耐烦了。 “多一口也不行,这次我非要头不可!”我发着邪劲。 哥更绝,“澎哧”从头上咬下一大口,还恶狠狠地说:“你还要头吗?” 这下完蛋了,即使把头要回来也没有意思了。我气急败坏地把瓜扔在桌上,我不吃了还不行?!”说着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 “醪种东西,我再给你补一块。”娘的心有点软。她又拿出一个瓜,用菜刀切下一片,送到我跟前:“这回你的多了,行了吧?多能多出两口,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我不要!”我赌着气,抬手把娘的手往边上一推,娘没有拿住,瓜片被碰掉在地上。 “啪”娘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我屁股上,“小狗日的,越来越大胆了,你给我拾起来!” 我屁股上立刻火辣辣地疼,一切委屈都涌了上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倒给自己壮了胆,我嘶喊着:“就是不拾!......”不拾还不要紧,我把桌上的那半块瓜也一股脑的给扫到了地上。 “啪!啪!”重重的两巴掌又落到了我屁股上,“看你小狗日的再能!” 用手一摸,屁股上横七竖八地长出一些 小“老鼠”,滋滋溜溜的疼得直钻心。我“哇_哇_”的哭得更厉害了。哥手里拿着瓜,愣愣地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娘的骂声渐渐稀疏,过了一阵没有了。屁股上的疼味慢慢清淡,眼里好像也没有更多的眼泪了。这时,我似乎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打雷不下雨,在那里干哼哼。 “二蛋,该去上学了。”哥小心翼翼地提醒我。 “你愿去你就去,管我干什么!”我还赌着点气。虽然嘴上硬,但上学总是不能耽误的,我用手抹了抹脸, 就上学校去了。 天气可真够热的,毒辣的太阳当头照着,强夺硬取着每个动物、树木体内的水分。路边的狗被老天欺得伸出长长的舌头,“哈哧,哈哧”急促地喘着短气。整座山上的每样东西大都像一座热源,买力地增加着热量。由於人多,教室里更是热得一塌糊涂,许多学生用纸叠成扇子,呼闪呼闪地扇着,这在平时老师是肯定要管的,但今天特殊,老师也不断地用课本扇呼着。教室外面的枣树上有几只讨厌的知了,人家越热它越欢,“知----了,知----了”叫得人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下午上的是语文课,老师是省城来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他无精打采地边念边解释着课文,课文是讲如何写好作文的:“读一篇好文章就像炎热的夏天吃冰淇淋一样的痛快......”念到这里老师嘎巴停住了,眼睛望着像是在火炉里烤着的窝头似的学生们,半响才问:“你们知道什么是冰淇淋吗?”大伙都摇摇头,见多识广的二革也摇摇头。 “省城有的。冰冻食品是我们祖先发明的。元朝时,传入了欧洲。几经变化,成为冰淇淋,反传回中国。”老师来了点精神,“我们每年夏天都吃好多冰淇淋,消暑的。”老师有点得意了,“冰淇淋是水、牛奶、鸡蛋、糖、果汁调和后,放进大冰箱里,一面加冷,一面搅拌,然后凝结而成。”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它是一种半固体冷食,味道新鲜、甜润、;凉爽。大热的天吃上一口清凉痛快到心里。啊,别提多过瘾了!”老师不禁吧嗒一下嘴巴,眼睛放出平时少见的亮光。 虽然还有一些词儿还没听懂,学生们却都已被新鲜、刺激、诱人的“冰淇淋”撩拨得从口到心都是痒痒的,一个个张着嘴巴,用欣慕的眼光盯着讲台上这位享受过冰淇淋滋味的省城来的老师。“望梅”并不“止渴”,我感到口、嗓、五脏六腑都像久旱待浇的山田。我搜肠刮肚地用山里人那极为有限的想象力,来填补对冰淇淋认知的空白,后来老师讲了些什么就再也听不进去了。 放学了,太阳离西山还有一个大人那么高,但它的热劲好像并没有减少,下午刚听说的新鲜事物仍横着我的心思。 “冰淇淋肯定很来劲,你说是吧?”我对哥说,我俩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然罗,你不看看它是什么东西做的。”哥回答说。 “辛山肯定没有这高级玩意儿。咱都去过,没看见也没听见人说过。嗳,哥,你说县城里有没有?”我又问。 “谁知道”哥漫不经心地说。 “我猜一定没有,要有的话二革早就吹出来了。”我认认真真地推测着。二革他爹在公社当老师,二革常去公社那就不用说了,他还跟他爹去过几次县城呢。他经常给我们吹牛他在县城里见的景,只听他说过有一种叫冰棍的东西,可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冰淇淋呀。对了,下午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不是还摇头来着嘛。 “嗳,哥,你说冰淇淋什么颜色?”我还是放不下这份心。 “谁知道!你还有完没完?别费脑筋了,没用!”哥不耐烦了。我悻悻地步再说什么,背着大太阳和哥一起往家走。 家门上横着一把铁锁,娘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忽然想起中午的事情,娘是不是生气去姥娘家?我不禁悔怕起来,脑子里的“冰淇淋”也随之“化”掉。左等一会,没回家,右等一会,还没回家。哥一句话也不说,站在那儿左顾友盼。如果天黑的时候还不回来,怎么办?我又急又怕,有点止不住想哭。 太阳全部掉进山里去了,娘终於侉着篮子回来了。篮子装着冒尖满满的东西,上面仍盖着那块遮布。娘的身子使劲向左倾来拖住垮在右边的沉沉下坠的篮子,抬到门前放到地上。我揭开遮布,呵,全是十道白。 “娘,你又去买瓜了?!”我惊叫道。 “使劲吃吧。”娘说。 娘并没有生气,非但没有生气,还买了这么多十道白,在身上蹭蹭泥,“澎哧”就是一口。我又那起一个塞给哥,哥本能地接过瓜,好像没有放应似的。我这才注意到,哥愣愣地瞅着娘,娘正捧着从天井的水缸里舀出的一瓢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娘的背后已经被汉湿透了,粗布白褂子紧紧贴在背上,袖子卷着,双手捧着瓢,黑黑的右前臂上被篮把磨出红红一道。我心里一酸,嘴停止了嚼动,嗓子眼里好像有东西堵住,口里的瓜再也没法儿咽下去。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了城里人消暑的冰淇淋,如果现在有冰淇淋给娘吃,该多好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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