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妻“复活”洗奇冤程松林 引子:1994年4月,湖北京山县发生一起血腥凶案:时任马店镇派出所治安联防队员的佘祥林残忍地将妻子张在玉“杀死”,一时震惊荆楚大地; 时隔12年,佘祥林的妻子张在玉突然现身,他的“复活”再次震惊世人:原来,佘祥林案是一起天大的冤案! 1、“天啊!我真的没有杀死妻子” 佘祥林,1966年出生,京山县雁门口镇何场村9组人;张在玉,1963年生,京山县雁门口镇台岭村人。 1986年,20出头的佘祥林经人介绍,与相距不过2公里的邻村姑娘张在玉相爱并结为夫妻。佘家兄弟姊妹多,家境非常贫穷,但这并没有引起张在玉的嫌弃,相反,温顺贤良的张在玉非常爱比自己小三岁、长得魁梧英俊的丈夫。结婚头几年小两口感情很好,1988年,两人的女儿出生了,他们给女儿取名叫佘华容。 孩子的出生给贫困的家庭增添了快乐,也增加了许多负担,为此,两人决定离开土地,外出寻找新的生活。经过努力,不久两人都找到了一份工作:佘祥林因曾经练过武术,还在京山县的一次武术比赛中获得过第三名,被马店镇派出所聘为治安巡逻队员;张在玉也在雁门口镇机械厂找到了工作。 但此后,随着工作和生活的改变,两人的感情却发生了变化。起初,佘祥林工作之余时常回家看望妻子,张在玉每次都像待客一样盛情款待丈夫。有一次,张在玉手头吃紧,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听丈夫说要回来,她找熟人借来钱买回好菜烧给丈夫吃。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佘祥林回家的次数逐渐少了,而且在镇上传出了他与一位女子关系暧昧的传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这引起了张在玉的极度不满和忧伤。从此两人经常发生争吵,关系急剧下降。 到1993年,女儿已经5岁了,但正是在这年,佘祥林却突然发现妻子精神失常了。8月10日,张在玉带着女儿到马店派出所探望佘祥林。13日早上,当佘祥林出去买早点回来时,突然看见妻子正用左手卡住女儿的脖子,用右掌在女儿头上猛打。佘不知是什么回事,大声喊了妻子两声,但妻子没有任何反应。佘祥林急忙上前将妻子拉下床,而后将女儿抱走并给她穿好衣服。当他回到房里时,发现妻子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从此,张在玉便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有时一连几天不吃不喝。 到1994年腊月初五,佘祥林向派出所请假回家看望妻子并给父亲做寿。当他得知妻子病情有所好转时,他便打算筹些钱送妻子到医院治病,让妻子彻底康复。初九下午,佘祥林和女儿到长岗村四组朋友李文华家里去借钱,到李家时,天已经黑了,但李文华的家门却上着锁,佘祥林只好和女儿乘坐一辆三轮车往回赶,车到雁门口后因天黑了,而车又没有车灯,司机不愿再往前走,佘祥林只好牵着女儿步行回家。等他们走完4公里路回到老家时,张在玉已经睡着了。 由于没有筹到钱,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后,佘祥林就和女儿一起到妻子睡着的床上睡了。但是,到次日凌晨两点半左右时,佘祥林突然发现妻子不在床上。母亲告诉他,半夜时曾经听到过有人开门出去的声音,母亲以为是儿子出去解手了就没有在意。佘祥林在家里到处找寻妻子未果后,断定妻子一定是离家出走了。 当时正是大冷天,地上还结着霜,佘祥林发现妻子走时只穿了一件健美裤和毛线衣。当晚,他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并来到汉宜公路上向过往的司机打听是否见过一个30岁左右的女子。因为佘祥林穿着公安制服,所以拦车很容易,但南来北往的司机都说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天快亮时,佘祥林灰心丧气地往回走,先到妻兄张在生家里告诉他妻子离家出走的消息,然后回到父母家里商量寻找办法。天刚亮,佘祥林发动家人一起行动,出门去寻找。佘祥林自己则到教育组的表姐家用打字机打印了一百多分寻人启事分给家人和妻子娘家的人四处去张贴。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双方家人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结果。从此,张在玉便失去了踪影…… 就这样,一直到1994年4月11日晚上,原京山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一名刑警到马店找佘祥林,并告诉他,张在玉已经找到了,但她已经死了,是属于他杀。这位刑警还郑重宣布,他必须接受警方审查。也就是从这天起,因为妻子的失踪和“尸体”的突然发现,佘祥林成了一名重点杀人嫌疑犯,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急剧转变。 原来,就在妻子失踪数月后的4月11日早晨(刚下过一场大雨),吕冲村9组一村民在送孩子上学途中,突然在离村子不远的窑凹堰边发现一具身体已腐烂且面目全非的女尸。这具尸体与张在玉的身材极为相似,留着短发,扎头发的方式也与张在玉的习惯相同;尸体的下体有产后留下的手术刀疤,而张在玉生孩子时也留下同样的疤痕;尸体一根手指有残缺,而据张在玉在镇机械厂的同事回忆,他曾经在操作时手指受过伤;更巧的是,法医鉴定死者的死亡时间为80天左右,而张在玉失踪正好83天。在辨认尸体后,张家人和张在玉的同事都认定,死者就是张在玉。 佘祥林被刑警当成重点嫌疑对象拘捕归案。这一年,佘祥林28岁,张在玉31岁,他们的女儿才年仅6岁。 听说妻子被人杀死的噩耗,佘祥林如五雷轰顶,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再三向侦查人员提出要去见妻子最后一面。但侦察人员不仅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还一口认定是他杀死了妻子,要求他老实交待是如何将自己妻子残忍杀害的? 从4月11日晚起,佘祥林遭到了残酷的毒打体罚,刑讯逼供、诱供,连续10天11夜,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因为他实在没有杀人,无法回答刑警提出的问题,他们就对他拳打脚踢,还用枪指着他说:“如果再不老实交待,就一枪打死你,就说你是抢枪拒捕或畏罪自杀”。佘祥林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最后被迫在办案人员的提示下,交代了自己于1993年腊月初九晚上,将妻子带到离家20多里远的关桥水库,杀死后沉尸水底的“犯罪事实”。 在供述上签完字后,佘祥林悲愤万分──自己明明没有杀人,却不得不被迫承认,这是怎么样的世道啊!?望着满意而去的办案人员,佘祥林绝望地发出了一声悲号:“苍天阿!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啊!” 正是根据这份口供,1994年10月25日,佘祥林被原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 2、“儿啊,妈一定为你洗清冤屈” 常言道:“儿是娘的心头肉”。自从佘祥林被关起来后,母亲杨五香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她压根不相信儿子会杀人,她知道儿子根本没有杀人,因为出事那天,儿子一家三口就住在自己的家里。 她清楚地记得,腊月初九那天,儿子带着孙女出去借钱没有找到人,回家时,天已经很晚了,媳妇张在玉已经睡下了。因为没有借到给妻子治病的钱,儿子心里不高兴,吃饭时只喝了点酒就抱着女儿到妻子睡觉的房间睡了。 大约到了夜里11点半钟的时候,杨五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开门出去的声音,她以为是儿子起床上厕所去了,就喊了两声,见没有回音,杨五香就没有再喊了。大约过了10多分钟,老头子从女儿家看完电视回来。杨五香听到老头子进门后闩门的声音,就对老头子说:“不要闩门,祥林还在外面解手呢。”老头子不信,就拿着手电筒到儿子睡的房间看了看,见儿子在床上,就回房对她说儿子在床上睡觉。 杨五香觉得纳闷,明明听到有人开门出去了的呀?但她听老头子说儿子在家,就没再多想,翻身睡了。到了凌晨2:30左右,杨五香被儿子突然叫醒了,只听儿子急切的问道:“妈妈,张在玉不见了!她上哪儿去了呢?”听儿子这样说,她心想:坏了,半夜开门出去的一定是媳妇张在玉…… 从媳妇的神秘失踪,到尸体的发现,再到儿子的被捕,街上到处流传着佘祥林杀了自己妻子的消息,媳妇娘家那边的人也常到家里来闹事,一时间,指责、唾骂不绝于耳,但是杨五香坚信:儿子绝没有杀人。为此,她一而再地向亲家和村民们讲述那天晚上张在玉离家出走的事情。可是,谁会相信呢?人被杀了是实,张在玉的尸体也明摆着,你还想替儿子狡赖?!在雁门口镇几乎没有人相信她所说的话。 杨五香想把这事告诉警察,替儿子作证,可警察不仅不相信,根本连面都不许她见儿子一面。虽然,她相信警察一定会弄清真相,决不会冤枉自己的儿子,但她还是整天替儿子担心。自从儿子进去后,她就没有睡过一晚好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本来只有50岁、一向健健康康、精神抖擞的的杨五香,被担忧煎熬的日渐憔悴。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杨五香盼来了一个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儿子因“故意杀人罪”被原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听到这个噩耗,她的脑袋一下子懵了,“轰”的一声,有如当头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她瘫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抱着年仅六岁、懵懂无知的小孙女,杨五香泪流满面,泪水一滴滴滑落在孙女的脸上。 “儿啊,你是被冤枉的啊!”村子里,时常传出杨五香撕心裂肺的哭号:“儿啊,妈妈就是豁出命也要救你,替你洗清冤屈……”从此,杨五香踏上了漫漫为儿伸冤的路。 1994年10月,噩耗再次袭来:儿子即将在元旦前夕被执行枪决。这可把她急坏了,“怎么办啊?”正在这时,一位律师问她说:“你真的相信你儿子没有杀人?你媳妇真的是离家出走?”杨五香万分肯定地答道:“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那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就一定有人在她失踪后见过她,如果你能找到这样的人为你作证,不就证明那天你儿子没有杀死媳妇吗?” 一席话,杨五香好像得到了真人指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然而,要找到这样的人谈何容易呢?但她发誓要倾家荡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这样一个人。为此,一家人四处奔走,凡是周边县市,沙洋、京山、钟祥、天门、潜江,到处留下了她的足迹;张贴启事,在电台、电视上刊播广告,凡是能用的办法都采用了,救人心切呀!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1994年12月28日,终于,在天门市石河镇姚岭村,有人告诉杨五香,曾经见过一个自称“张爱青”的流浪女子。这人叫倪新海,他说,那名女子30多岁,据说家里有个5、6岁的女儿,种有3亩多田,因为到妹妹家去玩,出来后就不认识路了。倪新海还告诉她,当时村里还有两位村民也见过这名女子,她们还留她吃了饭,过了一夜后,第二天下午这名女子就走了。 村民描述的特征与媳妇完全吻合,“张爱青”正是媳妇的小名。杨五香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草一样,她兴奋异常,当即请求这位村民写下了一张证明书。 “儿子有救了!”回到家里,她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老头子和几个子女,而后她和大儿子搭车急忙赶往荆州向法院报告。 到了法院见到审判长后,她急忙将证明材料呈送上去。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法官看了一眼证明材料后,冷冷地对她说:“这种东西我可以搞一千份一万份,有什么用呢?这就能证明你儿子无罪?”听了审判长的话,杨五香就像当头被泼了盆冷水,她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找来的救命材料就这样被轻易否决。她还想恳求审判长去核实核实,可审判长早已不耐烦了,他命令法警将她们轰了出去,并警告说,如果再闹事,就以妨碍公务罪名把她关起来。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的巨大落差,将杨五香完全击倒,她再次瘫倒在法院的大门前。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她醒来后第一想到的就是,儿子命在旦夕,自己决不能气馁,救儿子要紧,事不宜迟。于是,她又和大儿子一道当即赶往武汉,向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 在省高院,她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信访部门,她的那份“救命证明”也一同被接纳。正是这份“救命证明”引起了省高院的重视,1995年3月30日,省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将此案发回重审。得知这个消息,杨五香如释重负,儿子的命终于有希望保住了,儿子的冤屈终于有希望澄清了。 在希望与担忧中,杨五香一天天盼望着传来儿子无罪的好消息。可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待她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个不幸的灾难。 杨五香的不断上访,已经让有关部门深感恼火,1995年5月6日,县刑警队以谈话为由,将杨五香“请”进了京山县第二看守所,而此前,自己的大儿子也被这帮人以“省高院来人调查”为名,将其骗至京山关进了第二看守所。在那里,杨五香一关就是10个月,任凭她怎样呼喊鸣冤也没有人理会。从此,她既不能再为儿子四处伸冤,也不能照顾年幼的孙女了。在忧郁中,她度过了整整10个月,进去时,她是个身板硬朗的人,挑水做饭、下田种地她都能做,可是慢慢的,她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不成人形了。当老伴接到通知到看守所去接人时,她早已双目失明,下肢瘫痪。那天,老头子将她从号子里背出来放到凳子上时,她竟毫无知觉地向前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额头和鼻子被摔得满是鲜血。 3个月后,这位一心要救儿子、为儿子洗清冤屈的母亲含恨离开了人世。 3、“弟弟,哥已无能为力了” 佘祥林兄妹共有五人,他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哥哥:大哥佘锁林,在村里当治保主任,已结婚生子,大嫂叫江银喜;二哥佘桂林,因家贫上门给别人做了女婿;下有一个妹妹叫佘翠娥,一个弟弟叫佘梅林。 在家里,佘祥林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太愿意操心,家里的事情大都由母亲和大哥作主。佘祥林出事后,母亲又含冤而死,佘锁林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就在佘祥林接受警方审查的同时,佘锁林同时接到了“收尸通知”和佘祥林已经被公安机关关押的消息。当时来下“通知”的有县刑警队、镇派出所和镇政府的人。当佘锁林表示:没有见到死者,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弟妹张在玉,怎能收尸?为了说服佘家人去收尸,公安人员又动员镇里的领导去做工作,因为佘锁林当时在村里当治保主任,又正在要求加入党组织,上门做工作的那位领导说:“你要相信公安机关,相信政府,你还是去把尸体弄回来安葬了吧。”同时,已经极度悲愤的张家人也来到佘家,要求马上收尸。万般无奈之下,佘锁林只好答应了。 由于尸体已经腐烂,警察用塑料纸将其包裹着。佘锁林请来了20多名亲友帮忙,抬尸时,佘家亲友受到了当地村民的“特殊待遇”──因为怕不吉利,一路上,围观的数百名群众不仅不允许抬尸经过村子,强迫他们翻山越岭走2公里山路上汉宜公路,而且有的村民还向他们投掷石头发泄愤怒,有的亲戚的衣服被撕乱了、头被砸破了,不少人身上到处是挂伤。 把“张在玉”的尸体运回何场村后,第二天,张家又组织了众多亲友给佘家送来了花圈。吊丧过程中,两家发生冲突,父亲佘树生和妹妹佘翠娥被打伤。在村民的唾骂中,佘家“隆重”安葬了这位“含恨而死的媳妇”。 办完丧事后,佘锁林便来到京山县城打听弟弟的情况,得知弟弟被关在第二看守所后,他买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赶过去,要求见弟弟一面。可看守人员告诉他,佘祥林现在正在接受审查,是杀人重点嫌疑犯,不允许与家人见面。见不到弟弟,他只好留下东西,千方百计托人打听弟弟在里面的情况。从看守所一位姓罗的医生口中得知,弟弟在里面死活不肯承认杀了人,他叫喊着说自己是冤枉的,没有杀过人;为此,他在里面吃了不少苦,身上被打得遍体鳞伤,这位医生还给他的腿做过手术。 听了这些,佘锁林心如刀绞,回到家里,他便四处活动,一面寻找弟弟没有杀人的证据,一面从县里到区里再到省里逐级上访。上访路是一条充满辛酸的坎坷路。没有钱,佘锁林四处借,就是倾家荡产,他也要去做。他同时还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全镇上千人联名给司法机关“上书”,要求严惩杀人凶手。在人们的眼中,弟弟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自己是杀人犯的哥哥,走在路上,他从不敢抬头看人,佘家人无论走到哪里也都有人在背后戳戳点点。 佘锁林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每年村里都要搞一次民兵训练,有一次实弹射击时,轮到他打靶了,大家都顿时紧张了起来,因为他整天沉默寡言,人们担心这位杀人犯的哥哥做出异常的举动。几个身强体壮的民兵悄悄站到了他的身边,个个心存戒备。没等他打完规定的10发子弹,他便被制止了射击,手中的枪也被拿走了。 尽管一家人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一步步走向了黑暗的深渊。为了救弟弟,佘锁林花了300多元请了本地的一个律师为弟弟辩护,一天,律师摇着头、叹着气,无可奈何地对他说:“佘祥林被判了死刑,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听了这个消息,佘锁林如五雷轰顶。但他坚信弟弟没有杀人,他仍然每天四处寻找证据,逐级上访。 1995年5月4日,因为不停替弟弟上诉,佘锁林被公安机关骗到京山县城,被强制关进了看守所。这一关就是41天,期间,他只被召去谈过一次话,内容是要他不要再去上访,如果再敢上访,就把他一直关下去。从看守所回来后,佘锁林就被免去了村治保主任职务。 此后,噩耗接踵而至,1995年10月的一天,佘锁林接到通知,到刑场为弟弟收尸。佘锁林万念俱灰,请了一辆车踏上了去刑场的路。但是,当车走到雁门口镇时,又有人通知说,这次被执行死刑的没有佘祥林。听到这个消息,佘锁林又悲又喜,赶忙将车开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准备办后事的家人。不久,又传来好消息说,省高院在接到上述材料后作出裁决,将此案发回重审。 1996年,佘祥林被京山县人民法院改判有期徒刑15年。1998年,佘祥林被投入马良监狱服刑。 当佘锁林接到弟弟从监狱写来的信时,立即和家人乘车赶到监狱。自从弟弟被拘押起,4年转眼过去了,家人一次也没有见过面。亲人久别重逢,佘锁林怎么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弟弟泪流满面的哭着说:“哥啊,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杀人,你一定要帮我上诉,到北京,找中央领导,找全国人大……” 望着铁窗内憔悴不堪的弟弟,佘锁林心如刀绞。这么多年一家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每个人都已身心疲惫。望着弟弟祈求的眼神,他不忍心让弟弟绝望,可他又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他带着哭腔对弟弟说:“弟弟啊,你先安心服刑吧……哥哥已经无能为力了呀!” 4、“妈妈呀,你到底在哪里呀?!” 童年的不幸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从四、五岁开始记事起,小华容就开始品尝人生的苦涩。 起初,她听说爸爸在外面和一位阿姨好上了,从此,妈妈常和爸爸争吵,家里开始变得不得安宁。后来,奶奶和姑姑也被搅了进来,常和妈妈吵闹,在家里,妈妈越来越感到孤独。 妈妈是深爱着爸爸的,她不愿意别人抢走自己的丈夫。小华容时常看到妈妈一个人两眼发呆、泪流满面。有一次,妈妈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几天后,突然坐起来对着小华容胡言乱语,手舞足蹈。小华荣被吓坏了,赶快跑去告诉奶奶,奶奶告诉她妈妈得了神经病。 从此,她对妈妈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妈妈清醒时,帮自己穿衣、梳头,做饭给自己吃,样子是那么的亲切;一旦妈妈发了病,却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样子又是那么的吓人。这种情况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伤痕。一直到那一天,妈妈突然离开了家,离开了自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失去了妈妈,小华容感觉像是无依无靠的小鸟,好在有爷爷奶奶照看着自己,有时爸爸也会从上班的地方带回一些好吃的东西。但这些都不能阻止对妈妈的思念:“妈妈,你到哪里了呢?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妈妈失踪了几个月后,一天,一夥穿制服的叔叔闯进家里,将家里的东西翻了个遍。从围观村民的眼神中,小华容隐约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果然,穿制服的叔叔们走后,爷爷告诉她,爸爸被警察抓起来了。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不更事的小华容无法知道,但从此,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爸爸妈妈,她成了一个完完全全没爹没娘的苦孩子。 时间飞逝,小华容渐渐长大了,她开始懂事。上小学时,从同学的口中,她知道:妈妈已经死了,而杀死妈妈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个神经病,爸爸是个杀人犯。 “没娘的孩子像棵草”,可以想见,这个既没娘又没爹的孩子心里该有多凄凉。小夥伴们在一起玩耍时,她总是远远的躲到角落里,静静的看着;同学们有好吃的,她没有;同学们有新衣穿,她也没有;就连上学的学费,她都交不起,每当老师催缴学费时,她都要将头压得低低的。回到家里,她不敢向爷爷开口要钱,她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拿不出一分钱。好在,每年村里都到学校做工作,帮助她免去学杂费。就这样,她从小学好不容易熬到了初中毕业。小华容发誓再也不读书了,她对爷爷说:“爷爷,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想读书了,让我跟叔叔出去打工吧。”这年,她才只有14岁。 一个14岁的女孩要想出去自谋生路谈何容易?因年龄太小,怕没人要,她便让叔叔帮忙弄来张18岁的假身份证,尽管这样,她还是被人一眼揭穿。在广东,她试过了各种各样的工作,她不怕吃苦,也不嫌工钱低,只要能挣钱就行。 尽管她从小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但她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对他们的思念。每年她都要到监狱去看望父亲,从父亲忧郁的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委屈和无奈。每一次,父亲都要流着泪告诉她:“容容啊,你妈妈并不是爸爸杀的,她一定还活在世上”。父亲含泪的诉说,她深信不疑,但她无法替父亲洗清冤屈;她相信,总有一天,苍天会睁开眼睛,替父亲昭雪,让父亲洗清冤屈。 她把这个希望寄托于冥冥之中的“上天”,所以,每年春节和清明时节,她都会到那个埋葬着“母亲”的坟头去祭奠。尽管她知道那堆黄土下躺着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每次,点燃香烛,烧过纸钱后,她都会站在墓前,默默地对着地下的“母亲”说:“‘妈妈’呀,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亲妈,但我每年都会来祭奠你,我只求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出走的母亲平平安安,保佑我父亲早日沉冤得雪。” “妈妈呀,你到底在哪里呀?!”寂静的墓地久久回荡着一个女孩凄切的呼唤…… 5、“天哪!怎么会这样呢?” 2005年3月28日,这是个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日子。这一天,一名离家12年的不幸女子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雁门口那片阔别了12年的故土。然而,正是这名“神秘女子”的到来,在雁门口这个本来风平浪静的小镇上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约中午12点左右,一位40多岁、身体瘦黑的女子从一辆沿汉宜公路驶来的客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位男子和一个年近10岁的小男孩。她们在十字路口徘徊了一会后,那位女子走到停在路口等客的一辆三轮车前。女子操一口山东口音向三轮车师傅发问道:“到台岭村多少钱?”三轮车师傅看了女子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听口音又不像是本地人。师傅没有在意,说了一个价钱后,让3人拎着几包行李坐上车,沿着一条通村公路慢慢向东驶去。 一路上,师傅从女子的说话中发现,这个外乡人对这里既熟悉又陌生。不一会,车子开进了台岭村,经过村部后向北驶向台岭村九组。在村子里的一幢两层楼房前,这一家三口下了车。三轮车司机好奇地等在路口想看看这几位“外乡人”到底是谁家的亲戚。只见那位女子刚一下车,就急匆匆大步向那幢房子走去。在房子门前,一位年近6旬的老婆婆正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妈…妈…”离老婆婆还有四、五米远,那女子就用急切而颤抖的声音大声喊道:“妈…我是青儿啊!” “我的天哪!你真是青儿吗?我的儿啊,你不是死了吗?”老人听见喊声,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这该不是在做梦吧”,老人一边想一边急忙站起来,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眼前的正是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震动了整个村庄。这一幕让三轮车司机大吃一惊,也令他万分感动。 这位女子就是张在玉,小名叫爱青,12年前,她被自己的丈夫“残忍杀死后沉尸水底”。那位老婆婆叫何真英,是她的亲生母亲。 “死人复活了!死人复活了!”一时间,这个惊人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村子里爆炸开来,人们奔走相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争先恐后地来看这个简直不可能的稀奇事。 张在玉的兄弟们被从田里叫了回来,她们惊喜万分:“妹妹,妹妹…是你,真是你!” 村民们赶来了,人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死人复活了,真是不可思议!”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向四周蔓延,立即传遍了整个雁门口镇,全镇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张在玉“死而复生”的消息。 住在镇邮局的佘锁林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几个人之一。但和别人不一样,这个消息让他简直高兴得跳了起来,对他来说,这个消息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张在玉的“复活”意味着蒙受了12年的不白之冤的弟弟将沉冤得雪。当即,他带着老婆江银喜赶到张家。当夫妇二人赶到时,张在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并脱口喊了一声“哥哥、嫂子”。 一个“被杀”12年的“死人”是怎么复活的?面对村民的疑问,张在玉断断续续地讲出了答案。原来,12年前,因家庭矛盾,张在玉抑郁成疾,慢慢患上了精神病,病情时好时坏,说话做事已身不由己。1993年腊月的那天晚上11点多钟,她趁丈夫和女儿睡着了,竟不由自主地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件毛线上衣和一条健美裤,就悄悄打开门从婆婆家里离家出走了。 寒冷的夜里,她毫无知觉、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没想到这一走就是12年…… 流浪的日子,张在玉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到底走了多远?自己有时清醒,有时迷糊,记忆一片空白。她只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白天靠拣点垃圾桶里的食物充饥,晚上,露宿在在街头或村民的草垛里。自己有时步行,有时挤上客车,被从一辆车赶到另一辆车。有时,她也能遇到好心人,她们收留她,给她吃的,留她住宿,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流落街头或荒野。她模糊记得不知是在天门还是在潜江被好心人收留过。 直到有一天,她流浪到山东枣庄邵城镇一个叫陈集的村庄。在这里,一对年老的夫妇收留了她,他们帮她洗刷干净,换上干净衣服,给她弄来吃的,还找来医生帮她治病。但这一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张在玉并不知道。但从此,她结束了漂泊流浪的生活,有了个固定的栖身之所。后来,她与这对老夫妇的儿子结为夫妻,成了这个贫穷家庭的媳妇。 在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里,张在玉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一年一年过去了,这个被当地村民称为“疯子”的人慢慢的病情有所好转:她发病的时候少了,清醒的时候多了,自己的记忆力也开始渐渐复苏。在“丈夫”和公公婆婆的照顾和医治下,她不仅能下地干活,不久还为这户好心的人家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张在玉的身体越来越好,精神也越来越正常。弹指一挥间,一晃10多年过去了,时间来到了2003年。就在这些日子,一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清楚地记得,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自己曾经有个家,有个丈夫,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渐渐地,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地方在湖北京山县,是一个叫“雁门口”的地方,那里还有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她日益思念起那个地方来。起初,她写了几封信给自己的家人和机械厂的同事,希望能通过信件和家里取得联系,可是,她的信发出去后,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她想亲自回家看看,可心里又有许多顾虑:一方面,现任“丈夫”家里的经济情况并不好,回一趟家需要不少钱;另一方面,“丈夫”老实本分,从没有出过远门;此外,她心里还有点转不过弯来,因为当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在人们眼里,一个女子离家出走总不是件光彩的事。 但是,从2004年开始,她对女儿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强烈。女儿现在多大了?生活得可好?每到晚上,张在玉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个6岁小女孩的影子,在梦中时隐时现、挥之不去。为此,她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到了非回家不可的地步。终于,她开口和丈夫商量决定回一趟老家──那个阔别了12年、隔绝了12年的故乡。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12年前,自己的离家出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如今这次重回故乡,竟然引起了一场强烈地震,而且又将使许多人的命运发生改变。 在回家的路上,经历了10多年磨难的张在玉想,故乡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父母可还健在?兄弟姊妹过得可好?那位曾经让自己既爱又恨、给自己心灵造成伤害的前夫佘祥林过得怎么样?他一定过得非常好吧。因为在她看来,凭他魁梧潇洒的仪表和出众的能力,警察工作一定干得不错,也许他早已娶了一位漂亮的妻子。 但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家人的口中她得知,这么多年,佘祥林过得比自己还要凄惨。他吃了不少苦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蹲了11年大牢,还险些丢了性命。而这一切,竟然源自于当年自己的离家出走。 面对从各地蜂拥而至的记者,张在玉感慨万千,她说:“这10多年,命运不仅捉弄了我,也捉弄了他;还伤害了许许多多的无辜的人,我们的父母兄弟饱受折磨,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尤其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一个最大的受害者,她不仅没有享受到童年的快乐,还过早的承受了生活的磨难。我对不起他们……” 3月30日上午,张在玉的女儿佘华荣从深圳匆匆赶了回来。张在玉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儿,望着亭亭玉立、美丽可爱、已快18岁的女儿,她既欣慰又愧疚,从女儿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母女二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12年的骨肉分离,此刻都化成了滔滔泪水,连绵不绝。 4月1日,是西方的愚人节,一个被命运残酷愚弄了10多年的人终于摆脱了命运的愚弄。这天,佘祥林沉冤得雪,走出了监狱的高墙铁网,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中间,对他来说,恶梦已经结束,自由幸福的阳光即将照亮他今后的每一个日子…… (作者程松林为此案发生地湖北省荆门市(京山县属于荆门市管辖)荆门日报法制记者、法制版主编。此案引起海内外强烈反响,程松林是首先报导此案的记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