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越狱--读杨建利狱中诗 (之一)傅正明(瑞典) 曾羁押于秦城监狱,目前身陷北京市第二监狱的杨建利博士,终于冲破铁窗越狱了! 这是一个民主活动家、一个良心犯的思念、思想和理想的越狱!且看他的狱中诗 《越狱》如何吟咏这种奇特的成功的跨越大墙的想像活动:
思念越狱了
警犬没有嗅出思念的淡红色 思念扯着思念 从心里 抽出丝 绵延穿凿 在一颗心 一颗心上 绣出 盼望 盼望 和 盼望 思想越狱了 被困的心灵 迸发着 一场思想的核辐射 思想推着思想 把 时间逼成多维空间 横竖坐标原点的邻域 像 十字花螺钉 钉满 收殓时代的灵柩花车 理想越狱了 风火同行自毁了足迹 理想攀燃着理想 从天空掠过 回照那 一座又一座不守信的烽火台 在电子邮件四通八达的时代,铁窗中的杨建利仍然只能靠鸿雁传书。他从狱中发出的诗歌手稿,由诗人的爱妻、现居美国的傅湘输入计算机后,辗转传到我这里。那些既缺乏生活的厚土又缺乏诗情,却刻意想成为诗人的少男少女,往往成不了气候。杨建利人到中年,他的诗情是在逆境中喷发出来的,如他自称的那样,他是“情不自禁地做了诗人”。我欣然接纳这样一位诗人囚徒越狱叩访。在他将近四十首的诗作中,有旧体也有新诗。旧体虽然不是严格的格律诗,却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和古典诗词的意境之美; 现代诗在意象的营造,比喻的新奇和语言的锤炼方面,颇见不事雕琢发乎自然的功力。诗人以如诉如泣的吟咏,表达了他在黑暗中真情的思念,联翩的浮想和开阔的胸襟。 思念的越狱 杨建利的思念的越狱,首先是诗人对他的爱妻、长辈、子女和亲友的思念。在 《结婚17年作》一诗中,可以看到一对情侣“ 灵动清雅”的身影,如 “ 山蕴双泉” ,“破山而出”,“ 叮咚追嬉”……。《 笃笃生日》一诗,充满童趣,追忆的是父子之间捉迷藏的游戏。 《江湖朋友 》 怀想的 “一个酒壶里泡着赤胆 ” 的朋友,并非酒肉朋友,而是在理想的路途上 “一起跋涉水复山重”的挚友。 不幸逝世的原21世纪中国基金会发起人刘凯申博士,对杨建利来说, “ 亦师亦友”。 在逐年纪念凯申逝世的三首诗作中,杨建利高度赞誉他创建这一基金会的功业,“ 一石却奠百年基”。诗人把凯申喻为一片有情的落叶,一片“ 化作沃土荣新枝”的落叶。 杨建利对生者的思念和关怀,除了亲友之外,也有他并不相识的“农民工”群体。在这首诗作中,他以充满同情的笔触,帮助中国的这些 “下等人”托起了他们在都市脚手架上高举的 “劳瘦的希望”。在诗人笔下,农民工“ 回乡的长路像干瘪的乳房挤出的奶汁”,与之形成对比的蒙太奇镜头,是暴发的虚荣的城市招摇过市的 “一场又一场庆典”。在诗人发觉的世俗的 “冰冷的目光”背后,我听到了“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的吁嗟之声。这是杜甫、白居易等伟大诗人的回响遗韵,是当今中国诗坛陌生的人道的声音。 杨建利诗歌中对死者的纪念,同样有广阔的视野。某些国人曾经对 “九、一一”恐怖袭击幸灾乐祸,丧失了人类起码的道德良知,这是诗人的一个心结。这一事件发生几天后,杨建利就撰写了 《没有文明化就没有现代化》一文,他指出:“ 任何现代化都首先建立在人民文明的整体心态之上。文明的第一要义就是对所有人命的珍视和普遍的人道关怀。”。在《 纪念911两周年,恰是中秋》 一诗中,诗人越狱的目光从囹圄的床第延伸到大洋彼岸的海面:
一滴清泪 种在枕头上
海面上长出一颗月亮 月亮捧着她平和的脸 垂视着 老人微笑的脸 一个波纹推动一个波纹 又是一年的心情沉存了大海 思想的越狱 在杨建利年复一年的情感和思想的波涛中,凸现着一种深广的现实感和历史感。用诗人整理诗作的前言中的比喻来说,在其创作过程中,作者的 “ 心绪和思维,在词句的协助下,以前所未有的坚韧和力度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推进。词句时而是帆,时而是杖,时而是剑,时而是脚下的石板,时而是翅下的风,时而是四伸的铁轨,时而是挺进的钻头,一句半句,半句一句,瓦离破碎却又藕断丝连。” 在《三十九岁生日》一诗中,诗人自谦道:“读书迷了今日事,舞剑全无少年功”。严羽《沧浪诗话》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读书穷理,是赋诗的要诀之一,囿于此则如佛家所说的视月观指,那指月的手指既无法触及月亮也无法代替月亮,逻辑思维无法抵达诗的本真。杨建利是一个人文学者,不是一个闲得无聊的文人。他那被监禁的自由生命所蕴含着的诗的潜能,之所以不同寻常地喷发出来,是因为他不仅是思维中的人,而且是行动中的人,性情中的人。用笔者奉和杨建利诗的一联来说,是因为他 “报国未忘儿女事,赋诗方见老成功”。换言之,首先是杨建利的当下关怀,促使他初试锋芒即见老练之笔。他的历史感,是一种揉合着宇宙意识的历史责任感:“ 天因有任天不老, 日出又照新苍穹 ” (《三十九岁生日 》 )。诗人赋予宇宙以自觉的历史使命和革新意识,继承了屈原的“天问”精神,因此,我在奉和的诗中肯定了杨建利的这种承上启下、上下求索的精神:“志因磨砺志不竭,囹圄虽小问大穹。”他深深懂得,“ 昨天和今天共谋了黑夜 / 时间和空间共谋了偏狭” ( 《 共谋犯》)。 如天行有常,他不得不承担以微弱的光斑烛照黑暗的历史责任。这种历史感,如T. S. 艾略特所言,是 “ 一种即永恒即刹那,将永恒与刹那相揉的意识 ”(“a sense of the timeless as well as the temporal and of the timeless and the temporal together ”), 或一种将终极关怀和当下关怀揉合起来的意识。 杨建利思想的越狱,除了对根深蒂固的两千年秦制的诘问之外,更着重于对中国近代史的审视。在 《重读辛亥史有感 》一诗中,杨建利以“手持火把的蚂蚁”的形象来吟咏中国民主革命的先行者,辛亥革命的践行者:
一口叹息 拉成
幽长的隧道 手持火把的蚂蚁 在历史的陡滑深喉爬行 高举的光明 在骤然咳震中 散落 气道充血 蚂蚁染成红色 黑红的隧道 在未来历史学家心中的“那个时代”里 延伸 中国诗词向来以蚂蚁喻芸芸众生,象征着人的卑微与渺小,但是,蚂蚁也可以象征勤奋,努力,有力、自律、合群,韧性和成功。无论在政治革命者还是艺术革命者身上,都不难发现这些积极的品格。历史启迪我们,要说 “告别革命”,我们只能告别暴力革命,而不能告别不流血的和平革命,不能放弃针对中国的专制而发的根本性变革的诉求。同样,我们 “躲避崇高”,只能躲避伪崇高,不能躲避真正的崇高,平凡的崇高,不能躲避堂吉诃德式的 “ 崇高的奇观” 。一旦否定了一切形式的革命和崇高,剩下的就只有永久的奴性和圆滑的庸俗,甚至是精明的卑劣和堕落。 理想的越狱 中国自古有 “诗言志”的诗歌传统。志向或抱负,就是所谓理想,它既是童真的又是老成的。在 《圣诞写给孩子们》一诗中,杨建利告诉孩子们:“ 我终于 / 从大人成长为孩子 / 从猎人进化成猎物”。这是诗人童心的复归,理想的躁动。专制主义的 “猎物”, 不甘俯首贴耳地无声无息地被宰杀。当今中国,拜金主义、犬儒主义大行其道,理想主义遭到嘲弄。在杨建利托物言志的《九月蝉》中,人格化的蝉深知自己连同它附着的树枝将被秋风奚落,但它不会因此停息呐喊,因为它无可奈何,别无选择,它在年复一年的蝉蜕中,将一如既往
蜕掉盔甲
显明薄翼 将胸口的不忍插进树枝 与大地联网 满身聒噪 杨建利还有两首诗均借用了荆棘鸟的意象。这个故事,由于考琳·麦卡洛 (Colleen McCullough ) 的小说 《荆棘鸟 》(The Thorn Birds )而传诵一时。传说这种鸟一生只唱一次,它的歌声,是在找到毕生寻觅的荆棘树,以最锐利的荆棘刺入自己的胸膛之后的绝唱。在杨建利的《聚首在苦难侵临的寒冬》一诗中,诗人笔下的荆棘鸟是 “ 天地间 / 几双雄奇的同巢翅膀 / 鼓着风 彼此托起”的群体。在《飞渡彩色的残垣》一诗中,鸟群 “ 胸口的荆棘 刺痛 / 翅膀开花的愿力”。因此,诗人吁请它们,“ 再振展一次吧/ 改写人和自然关系的象形文字”。佛家以“甘愿” 为人间最强的 “愿力” 。诗人从东西方交互文化的角度来阐释荆棘鸟的精神,以 “愿力 ” 来强调普世责任,抒写力求众生脱离苦海的普世理想。这里的荆棘鸟,不仅是人类或鸟类精英的象征,而且是一切有情生命的理想的象征。 让我们回到 《越狱 》一诗的结尾。在那里,诗人越狱的理想,像振展的羽翼一样,像燃烧的火炬一样 “回照那/ 一座又一座不守信的烽火台”。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烽火台失信的事件,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诗人暗用了这一典故。中国文化并不乏理想色彩,从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到替天行道、太平天国的猎猎旌旗,三民主义的政治纲领,共产主义的现代革命,无不闪耀着理想的光彩。但是,一旦这些理想诉诸战争的烽烟或暴力手段,成功之后就立即失信于民。 因此,杨建利大力倡导非暴力原则。他和他所代表的二十一世纪中国基金会的政治理想,是未来中国的宪政民主。 这一政治理想,鲜明地贯穿在作者的《非暴力抗争与宪政改革》专著和系列文章中。这一理想,无疑是辛亥革命的政治理想的延伸和发展。今天,我们仍然需要的民主启蒙,化用启蒙思想家康德的话来说,要求我们有 “头上的闪光的星辰 ”的理想,同时有“我们心中的道德律 ”的坚守。 (未完待续) 2005年6月4日 于瑞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