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越狱 -- 读杨建利狱中诗 (之二)傅正明
(续上期) 比喻的妙用和诗的破格 我之所以推崇杨建利的诗歌,不仅仅因为这些作品所表现的真情、思想和理念之美,而且在于它们的艺术美。诗人凭奇妙的比喻立足于世。杨建利的 “越狱”之喻,同时把思念、思想和理想人格化了,足以称奇于狱中诗这一泪浸血染的诗歌门类。笔者正在广泛阅读、研究狱中诗,例如,索因卡、黄翔和西藏良心犯的狱中诗。杨建利的《 越狱》,给我耳目一新的审美撞击。 某些羁狱的中外诗人也曾表达过越狱、脱逃的念头或用过类似的比喻,但据我所知,他们的用法各有不同。例如皮左拉(Will Pizzola)的狱中诗《从不知道》( Never Known),就写到诗人身陷“无日无月无星光”的狱中,“我企图脱逃,却找不到一个安宁的去处 ”。诗人采用的 “脱逃”(escape)一词,近乎中文的 “越狱”,但他的措词不是在比喻意义上而是在实际意义上。 自号“碰壁斋主”的诗人在一首诗中写到春游,有 “长冬一闭如囚禁,此真越狱酣逃亡”的快人快语,以“越狱 ”喻户外郊游,别出心裁。诗人同时启迪我们,我们往往处在这样或那样的监狱中,或陷身佛家所说的 “心狱 ”中,难得真正的自由。因此,我相信,杨建利借想像的越狱所表达的自由之恋,可以引发广泛的共鸣,启迪我们破除自囿于蒙昧之中的 “我执”。 在同一首诗中,在诗人天马行空的广袤时空中,有一个假想的 “横竖坐标原点的邻域”,它像一颗“十字花螺钉 钉满 / 收殓时代的灵柩花车 ”。这一想像的X坐标与 Y坐标交叉的几何图形,是杨建利这位原本数学博士的诗人信手拈来的,加上接踵而来的新意叠出的比喻,充分体现了一种浸染着基督精神的悲剧眼光。这一大画面令人联想到诸如“渐变函数值”、 “渐变动作函数”等数学概念,或电影画面上由明转暗 (基督之死 )由暗转明 (基督重临)的渐变影像。这类概念和借重科技的影视艺术,与和平渐进的革命观念或有相通之处。用诗人黄翔在 《梵高》一诗中的矛盾修辞语(oxymoron)来说,这种革命,是一种“蠕动的裂变”, 或者说,是一盘没有车、马的血腥拼杀,只有兵卒步步进逼的怪异棋局。 正像当代中国学界缺乏求真的思想一样,当代中文诗坛,劣币驱逐良币,诗的赝品泛滥。甚至某些蜚声中外的中国诗人,也在把自己的诗歌赝品抬高到他们曾经跳过的今天已无法逾越的高度之上。他们滥用了所谓“诗的破格 ”( poetic license ),即诗歌所允许的一种脱逸日常语言的章法。他们凭一纸诗人“执照”通行四方。实际上,他们今天的诗歌,既缺乏真情和活力,也缺乏新奇的比喻和生动的意象,结果只有语言游戏,把诗歌弄成了无意义的东西。这种过度的破格,简直是对文学语言和汉语语言的糟蹋。类似的现象,二十世纪初叶西方的“前卫”诗歌已有前车之鉴,因此,有眼光的批评家,早就严肃地提出了 “是诗的破格还是语言滥用”( Poetic license or verbal abuse? )的问题。 杨建利适度把握了“诗的破格”的分寸。例如,在他笔下,黑郁金香 “嫩香的黑暗 /大概又是一次错误的美丽(《 五月的毛虫 》),“花发了/ 它向未来举报了果子/ 落寞而去”(《无题》)。在中文中,“有缺陷的美 ”或 “缺陷美 ”这类词组是合乎语法规范的,“错误的美丽 ”则属于破格。不难想像,在崇尚红色革命的共产党人眼里,黑郁金香有天生的“原罪”。因此,这一色彩象征手法和诗的破格用得恰到好处。“举报”一词,往往用于向有关部门检举错误和罪行的行为。这类词汇在描绘自然景观中的诗行中破例使用,带有似褒非褒,似贬非贬的朦胧的诗美和意味深长的政治寓意。 寄语燕京阶下客 我和杨建利有一面之缘,那是2001 年,我去美国参加21世纪中国基金会举办的一次讨论全球化的会议。后来,我们之间并无交往。在我的印象中,杨建利是一个儒雅的书生。次年,想不到他因为闯关回国考察工人状况,身陷囹圄。说来抱愧,我所能做的,除了在要求当局尽快释放杨建利的呼吁书上签名之外,别无他法。杨建利 《 2003年元旦》 一诗,写于中国农历马年即将过去之时,我读到这首诗时,已是农历鸡年。原诗以反讽的对比勾勒了一个酷爱自由、追求自由的人失去自由的尴尬: 九尺自由五寸天, 人情神意愿难全。 雪封燕市孤日冷, 风过秦城几家寒。 三九寒透木变石, 五千气凝汗成盐。 梦里不知身是囚, 天马匆匆又一年。 自由,是人类世代追求的理想。为追求自由而失去自由,这一悲剧性反讽的意义,在于追求者以不自由为代价,既肯定了人身自由,又高扬了精神自由,在于追求者为人类共同的自由理想增添了实现的可能性。我们并不觊觎奋斗的果实,但我们懂得,奋斗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在恶比善更强大的历史性的悲剧情境中,我们不得不坚忍地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因此,我在奉和杨建利的诗中这样写道: 五寸囹圄万仞天, 神随人愿古难全。 雪侮儒生诗境冷, 风卷易水壮心寒。 两千年久袭秦制, 八万里遥传雁笺, 寄语燕京阶下客, 鸡鸣不已待来年。 2005年6月4日 于瑞典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