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东珍艾滋孤儿救助项目的志愿员工:最坏的结果──不敢想

多维记者吕贤修


东珍艾滋孤儿救助项目目前的工作人员,包含负责人李丹在内,一共五人。他们分别是:

李丹,26岁,北京人,北京师范大学天文学系毕业;

赵敏彤,26岁,吉林人,吉林艺术学院广告设计专业;

杜宇,23岁,江苏人,中国矿业大学旅游管理专业; 建章,19岁,就读于黑龙江大学高分子材料与工程系;

崔山,26岁,山东人,泰安广播电视大学。另外,来自天津、毕业于大连财经师范幼儿教育专业赵宇恒,和来自哈尔滨、毕业于武汉大学外语系的李永平,都先后在东珍工作过。在多维报导了有关东珍的消息后,许多读者希望知道这些志愿义工的情况,通过电话,多维记者访问了人在上海的赵敏彤。经由她的介绍,另外两位东珍在河南的工作人员,杜宇及建章,也接受了多维的专访。虽然他们来自不同省分,而性别、年龄、家庭背景,以及个人专业也都不尽相同。但根据记者观察,热情及勇气,也许是他们会聚到一块的原因。


东珍目前于河南开封的办公室(图:东珍志工建章提供)

赵敏彤:这里实在很缺人

对于赵敏彤的第一印象,来自网路上的对谈,感觉她是个乐观的女孩。文字往返之间,经常会蹦出像是“呵呵”,或是“嘻嘻”的字眼。但在后来的电话访谈中,才真正发现,在天真及热情的背后--也许,来自于现实的磨练--造就了她的勇气。

来自吉林,今年26岁的赵敏彤,网名“赵十”,或是大家口中的这位“十爷”。在东珍的网路日志中,有位志愿者曾这样描述她:

她像根排骨,真的很瘦很瘦,而且我的第一印象是怀疑我的眼睛,她是女人吗?不过,她性格特别好,说说笑笑的,遇到重大事件则又是特别沈稳,不管是和小孩子嬉戏,或是处理日常琐事纠纷,还是在网上舌战群雄(被敌人称为鲁迅),都特牛!找个影视原型,孙行者的同卵双生妹妹,如果有的话?

赵敏彤参与东珍的工作已超过一年,谈到自己在东珍的这段日子,她对记者说:“2003年11月,当时我只是去参观东珍在清真寺的学校,原本是抱著游玩的心态,但是那天看到孩子以及志愿者艰苦的生活条件,受到十分大的感动,就决定加入了。刚开始的动机,只是想帮忙改善志愿者的生活环境。

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做广告工作,过的也是比较舒服的生活。如果说为了这件事,放弃了什么?可能就是以前的那种生活。

我目前每个月在北京及河南两地跑,大约是一半一半的时间。要负责对外宣传、联络,也要到村子里去探视艾滋家庭和孩子。

正好我有设计的专长,就为东珍设计了logo(标志)。有许多的灵感都是来自孩子以及大家的爱心,比如说现在东珍网站首页上头的三朵小花,就是来自孩子画的画。这三朵花,长得并不好看,而且也挺小的,更需要人们的关爱。

家里头知道我在做这件事,也知道跟艾滋病有关系,但不知道需要到村里去。刚开始时,父母也没有说特别支持或反对,但也许是这边环境特别艰苦,去年四月回家时,瘦了七公斤,我妈妈很心疼。前几天,我爸爸在电话里和我谈了半个钟头,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也是希望我回去。他说,这么多人,你救不过来的。

作为一个女孩子,大家难免会想到耐力与体力的事,好像吃不了什么苦。但是我觉得,有时候跟小孩沟通,还是女孩子比较适合。而且,我的年纪比他们都长一点,过去的工作经验也比较多,我做过七年的广告,所以我觉得这没什么的。


赵敏彤,吉林艺术学院广告设计专业:正好我有设计的专长,就为东珍设计logo。有许多的灵感都是来自孩子以及大家的爱心,比如说现在东珍网站首页上头的三朵小花,就是来自孩子画的画。这三朵花,长得并不好看,而且也挺小的,更需要人们的关爱。(图:东珍志工赵敏彤提供)

透过自己的力量,帮助了许多孩子,也丰富了我的人生经历,但这对事业是没什么帮助的。而每个在东珍工作的人,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赚钱的,最多只是图个温饱而已。

就我个人而言,最大的压力应该还是经济的问题吧?因为做一个志愿者,在经济上是得不到保障的,而我现在是不可能跟父母伸手要钱的。但是日子还是得要过下去,所以只能跟姊姊或朋友借,但他们往往会问我,你干吗还要做这件事?

目前我没有更长远的计画,但我已经答应李丹,再待一年了,因为这里实在很缺人。但我觉得,做这个事就是这样,待的时间久了,每个人都会累积不同的压力,或是来自家庭,或是来自自己,最终还是要做选择的。

每次放假回到家,就觉得很舒服,有点动摇,不想回去。但只要一想到还有其他的人在那努力,就会觉得,还是回去和大家在一起吧!”

建章:与小孩子相处不难

建章,福建人,19岁,2004年夏天自黑龙江大学休学,加入东珍,目前计画过完年回学校念书。

虽然记者未曾见过他本人,但同样地,在东珍的网路日志中,对他也有一段这样的描述:

草书(建章),黑大的,黑社会老大(黑龙江大学),不过他家却是在福建,我明明听着他的半闽南化普通话,还是问他,你是黑龙江的?矮矮的个头,年纪轻轻,却黑黑的脸,还留个小胡子。带着眼镜,深度近视。我想到一个词来形容他,马猴。

说起东珍,建章回忆:

“我过去就挺关心农村的弱势团体,2004年年初在《南方周末》上,看到过一篇关于李丹及东珍的报导,觉得可能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帮助,也没想太多,就过来了。之前我是高中生,要准备考试,没什么资格谈帮助别人。但是,东珍可以算是我在念头与行动间的一个过渡吧。

我家里也是在农村,在福建的大山里,从小接触的也是贫穷,小学六年级我就开始住校了,高中距离我家有四百里远。所以,我能体会一个孩子离家在外的感觉。我是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出来的,这也是中国农村的普遍状况。

来东珍前,我从未接触过爱滋病患者,印象都是来自媒体,觉得不是很严重。来到东珍,第一天就见到了,是一个小女孩,很可爱,不像是个病人。她是因为输血感染艾滋的,但是村里头排斥她,也没有小孩要跟她玩,所以她很不喜欢说话。这些孩子,在我看来,每一个都是独特的,也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就是不喜欢跟别人说。

我觉得,与小孩子相处不难,就是用他们的方式和他们交朋友。比如说唱唱歌、说说故事,或是和他们围在一起,做些小事情。因为爱玩跟好奇心,是每个孩子都有的。

目前我主要工作是到村里搜集孩子的资料,整理之后发到网站上,还有就是与认养人联络。通常一个礼拜会有四、五天的时间天的时间下村,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尽量当天往返。我们是轮流下村,留在办公室的人,就负责整理孩子的资料,还有回答一些赞助者的问题等。

从八月到现在,我们只找到的这40多个孩子,我觉得在方法上不是很有效率。因为政府不公布各地的情况,也不配合,我们也人手有限,都要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一个找。

有些网路上孩子的资料,看起来挺模糊的,因为家长不是十分相信我们,很多事都不愿跟我们说。

跟其他人一样,我也被打过。在今年八月,因为快开学了,我和另一位女志愿者到岗王乡王辇村去帮孩子交学费。但是刚进村里,就被打了,钱也被抢了。那是我第一次被打,虽然是意料中早晚的事,但还是感觉很意外。

爸爸妈妈,他们只知道我在河南当老师,我休学的事他们也知道,因为我从小比较独立,所以他们也尊重我的选择。我没跟他们说这工作跟艾滋病有关,怕他们担心。

这半年来,与几个伙伴相处,印象最深的是赵敏彤,不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子,而且她对于细节的专注,令我很佩服。比如说,我们有时后去比较远的村子,路上会住在旅馆里,每次离开前,她都会坚持要折好被子,把环境打扫干净才走。她不会因为环境,而改变自己对事情对错的看法。

老杜(杜宇)比较严肃,做事情也一板一眼的。老崔(崔山)很有耐心,所以孩子的资料,多半都是由他整理。他也是个老实人,所以与村民相处,也比较容易。

因为现在学校没了,小孩也都回去了,说真的,有点寂寞。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应该就是晚上三个人轮流下厨,大家围在一块,吃吃饭、聊聊天…哈!

寒假过后,因为休学的时限到了,所以我也必须要回学校了。回到黑龙江,就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了。所以我想,能待的时候,就尽量待吧!将来,不管我做什么,应该都还是会继续注意艾滋的问题。”

杜宇:有人认为我们是骗子

杜宇,23岁,江苏人,2003年于中国矿业大学毕业后,在同一年的冬天加入东珍。学旅游管理专业的他,平日的嗜好是看书、旅游。

“当时我看了报纸对于东珍的报导,觉得这是件好事,我对公益的事有兴趣,而且李丹也缺人手,透过电话跟他联络后就来了。

我到东珍时,学校已经被解散了,但是看到有许多人都在做一样的事情,觉得很踏实。来之前以为外界应该都很支持这种事,但后来还发现,并不是这样的,许多人并不理解这种事情。

我做这件事,家人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在当老师,但不知道艾滋病的事。因为也怕他们担心,所以是一种善意的隐瞒。许多大学同学知道我在做这个,他们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说你自己要实际一点。我认为,大家想的还是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觉得做这种事什么都没有,也有人认为我只是想出风头,故意想做一些和别人不同的事。

我觉得这也不是像外界说的一件很高尚的事,只能说是凭著自己的兴趣去做一件事。也许是自己从小的日子也比较苦,父母又常教导我一些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观念。是环境的关系吧!我想。

平常的工作主要是去附近村子里做资料搜集,找艾滋家庭,还有需要帮助的孩子,回来再整理。情况比较特别的,有时还去不止一次。

因为我们是陌生人,许多村民不相信我们,所以我们有时会透过城里面的医生或老师的消息去找。但常常是人到了当地,却什么都搜集不到,有时候他们连自己有没有得病都不愿告诉你。这种事常发生,他们怀疑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也有人认为我们是骗子,弄到一个孩子就可以跟外面要多少钱,拿了一百,只给他们五十。

记得曾有一个校长对我说,他是绝对不会帮我的,他不相信我是大学生,他认为一个大学毕业生决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认为我不是骗子,就是被骗子骗了…后来他就把我赶出去,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回来的路上只觉得很苦恼。

当然,支持我们的人还是有的。像上回我们去一个村子里拜访一个小学校长,他就带者我们一家家的跑,因为村子里也穷,他也希望能多一点外界的帮助。

暑假的时候,有很多大学生会来做研究、调查的工作,像是河北、浙江或上海的学生。他们也会顺便帮我们到村子里做做宣传,然后再把我们的事情带回学校去,让更多人知道。

村民自己也知道,不让孩子受教育,出去打工,也顶多打一两年的工,挣不了多少钱。加上我们是大学生,文化水平也高一点,多跟他们说几次,还是有人愿意听的。

我们这些人都被打过。印象较深的是在四个月之前,和李丹到村子里去,想和一些上级谈谈进一步合作的事情。但在路上出现一批人,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村民,就朝我们乱打一气。当时我只想赶快先离开那里,但是李丹却坚持一定要报警。

害怕是一定的,因为完全没有准备,也并不如外界想像的是越打越坚强。

这一年来,我最高兴的时候,就是今年暑假,终于把东珍的暑期班带起来了。虽然只维持了半个月,但看到许多孩子有机会再拿起书本,坐下来看书,还是很让人欣慰。

最灰心的一次,大概是七月暑假班被关掉的时候。因为付出了这么多时间,打下了一点点的基础,结果却一下子就…全完了,当时真的想不如回家算了。

平常我们的小故事很多,但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大家一块做饭。有大厨、有帮厨、有洗碗的、有切菜的,大家一块做一件事,很热闹!

我不敢想自己做这份工作能做多久,我真的不像李丹,能那么坚持。最坏的结果…不敢想,大概就是得不到上面的支持吧?

更值得钦佩的人

东珍的这些义工,在北京及河南,搭起了桥梁的另一端,使得这些源源不绝的关爱,能透过东珍,散布到最需要的角落。

而李江琳、何刚、杜欣欣、海贝珠、酒摄等五位居住于美国各地的网友,在千里之外,成立了援助中国艾滋孤儿网站,呼吁海外的华人,以认养与捐款的方式,帮助这些想念书的孩子,有机会再回到学校。

得知了海外华人积极援助的消息后,在东珍的网站上,赵敏彤曾公开感谢海外华人的协助,她这样写到:

他们成立了援助中国艾滋孤儿网站,积极支持我们的一加一的项目。(我)被他们一丝不苟,无私奉献的精神深深打动。他们在外面的都能如此尽心,我们身在其中更应该努力啊!”

然而,有一位网友回应了赵敏彤的话:

仓廪实而知礼节,海外诸人捐些钱,做些工作固然非常值得称赞,但是这些事情对他们的工作和生计并没有影响。

而你们在国内的这些事业,却与你们的工作前途、生活来源、人身安全密切相关。相比之下你们才是更值得钦佩的人。


东珍志工休息的房间(图:东珍志工建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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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多维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