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根,我们时代的英雄

任不寐


在一个犬儒时代谈论英雄本是一种奢侈,而面对胡适根拒谈英雄则是一种自卑。带着这种自卑的情绪, 我希望为这个被犬儒时代所活埋的英雄发出迟到的呐喊:我们,我们中国人,因有了胡适根不再是一个根本败类的劣等民族, 这个民族的自信不需要再移情中国历史和“希腊”而获得象征性的恢复。为此,胡适根是国家的恩人。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他, 没有人谈论他。因此他更成为英雄——在名人泛滥或泛滥名人的时代,胡适根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囚犯。他没有家人为他呼吁, 也几乎没有朋友为他“提名”。国家判处了他20年有期徒刑,人民——包括我在内的这个“人民”,却给他追加了无期徒刑, 以我们对他的忽视,这种忽视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卑和恐惧。人性的局限、族性的局限、嫉妒和争竞,使心灵更无法欣赏身边的英雄, 同时代的英雄——我们把泪和赞美送给了陌生人,那些陌生人或者早已死去,或者远在天边,而他们的事迹却未必超过胡适根。 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呢?我们对陌生人的移情原来是为了自我移情。这样,胡适根消失了,耶稣说:一个罪恶的时代不配有神迹; 我想,一个罪恶的民族更不配有英雄。

胡适根是一个英雄,这是神对中国一个特别的怜悯。我是今年才知道他的, 我想猜透他存在的神秘意义。

胡适根是一个英雄。胡适根知道的道理很多人都知道:结社自由是中国自由的基本前提或内在要求。胡适根是一个英雄, 因为他像他说的那样去做了。我们没有做绝非我们比他“理性”和“成熟”,而是因为我们更胆怯,更堕落,更不可救药。 这样一个常识性的事业,当时几乎没有人支持他。即使当时我在场,我也会退却——由此可见胡适根组建“中国自由民主党”的事业, 是一个极端艰难的事业,“我们”和警察以不同的方式成为这一事业的阻挠。

胡适根是一个英雄。在专制政治的黑社会性质的统治之下,良心被给定了这样一个难题: 你必须在妻子女儿和良心事业之间作出一种选择——这是极权主义给心灵制造的“苏菲困境”,这实际上是无法作出的抉择——你怎样选择都是错的。 因此我们无法谴责胡适根家人的离开,因为她没有错——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想过一个平安的生活有什么错?!但是胡适根也没有错, 抗议暴政,伸张正义,有什么错?!错在是谁把这两种正确的选择变得水火不容的那种反人类的力量。中国的心灵几乎都面对过这样的精神酷刑, 我们几乎都在那里选择了不同形式的妥协。胡适根作出了另外一种选择。我不想过高的评价他选择的意义,以免抵消我对他家人的同情。 但有一点是非常肯定的,胡适根的选择同样是令人同情并令人敬佩的。

胡适根是一个英雄。1989年6月4日以前, 他是一个对政治热情不高的“普通人”。恰恰是“六四”悲剧激怒了他。当我们这些运动的积极参加者四处流亡,逃出北京的时候, 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完全相反的道路——他迎着北京的刺刀上去,在那里担当了我们遗弃的事业和誓言。逃亡不是我要谴责的, 但坚守肯定是我要敬重的。我是逃亡者之一,我更应该向坚守者致敬——胡适根是另外一个王祥林,他拼命三郎一样站在更大的坦克群前。 王祥林的照片举世瞩目(这是应当的),问题仅仅在于,迎向坦克的胡适根几乎无人问津。

胡适根是一个英雄。他被判刑20年, 在法庭上完全打算以死取义。他当然知道,在法庭上呼喊“打倒共产党”意味着什么。胡适根是一个林昭式的英雄,唯一的区别是, 林昭是已经成为英雄的英雄,而胡适根是没有成为英雄的英雄——胡适根之所以没有成为英雄,恰恰是因为在中国,只有死者才可能成为英雄。 林昭当然应该成为英雄,但为什么胡适根没有呢?这个人还活着,他还在监狱里,难道一定要等他死亡很多年以后再被一些伪善的或真诚的眼泪去发掘吗? 你们当时在哪里?90年代中国思想界“发现了顾准”,顾准当然应该“发现”,但是,这些发现者是否应该同时反省一下,“我们”当时干什么了呢? 是的,人的“思想进步”有一个过程,那么,面对胡适根,“我们”的思想还需要再进步吗?“我们”的问题不是“思想”的问题。胡适根是一个英雄。 在一个国际社会普遍关注人权的开放时代,在一个各种国际人权组织不断关注中国人权个案的时代,胡适根的名字却很少被提起, 而“任不寐”这样的“作者”却频繁站在领奖台上,“任不寐”的名字被送到世界各大媒体,放在国际社会要求救援的名单上。 “任不寐”因此还真以为自己是名人了,“任不寐”算什么呢?胡适根才是英雄。一个已经在监狱里被二级监管13年的政治异议者, 他之所以是英雄还在于,几乎所有的异议者在监狱里都会作出策略性的应对(我完全理解并同情这种策略),但胡适根却坚决不认错。 胡适根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样一种坚守,也可能意味着他未必能活着出来了。今年他已经年届50,由于顽固不化在监狱惨遭虐待,须发斑白。 几乎没有亲人探望,没有朋友慰问。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在中国却遭遇这样凄凉的苦难?

想起胡适根确实让人羞愧莫名。 我们唯一能做的正是竭尽全力为他早日释放而呼喊。如果这个人就这样在监狱里离开我们了,我们将如何面对良心的质问?

英雄在被践踏。教条主义的自由派“用向下的平等”诅咒英雄,这个理论这样自圆其说:我是猪所以都是猪,不想当猪的人等于想要专制我们。 因此英雄将被弄脏,用中国传统文化的“道德善恶二元论”、根据不同对象交替使用“道德品质”和“思想水平”、“做人”和“做事”这些假道理、 用这些主要用来自义(“但我不那样”)的论断,来毁灭英雄。中国也许永远不可能出现斡⑿刍蛘嬲庖迳系牧煨洌獠唤鼋鍪恰傲煨?”的素质问题, 更是“人民”的素质问题——“人民”是扔石头和吐口水的那些人,他们随时将把任何出类拔萃的人弄脏,弄得跟自己一样。 实在无法用“学术批评”或“道德论断”毁灭的人,像胡适根,“舆论”就采取回避的态度,用监狱一样的沉默把他关在黑暗之中, 用更大的名利喧嚣在那门上上锁,并互相促进地完成这一政治工程。

涅赫留多夫的猎袋里永远不会平静。 我们也有责任让北京的涅赫留多夫无法用遗忘为武器免除追究,并继续作恶。我们有责任促成英雄的释放。

2004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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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新闻自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