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真诚的不归路──画家严正学和他的行为艺术(上)

马强


严正学的画,都是在北大荒双河监狱里画的。在铁窗下,他 在几十厘米宽窄的宣纸上,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创作,然后 等画纸稍干,团成一个一个的废纸团,藏在冰冻的粪坑,埋 在菜窖里,让解除管教的狱友带回京城再拼接成数米宽窄的 巨幅作品……

严正学的日记,都是记在各种各样巴掌大的纸片上,横着写 的、竖着写的、斜着写的、反着写的,然后再撕成几块,分 别揉成几团废纸,藏入冰冻的粪坑,想办法再从监狱里带出 来的,直到今年,才被他一点一点地将这小土包一般的纸片 堆整理成50万字的自传《阴阳陌路》……

还要说一个细节,为了逃避清监,免遭严酷惩罚,在漫长的 冬季,这批画和日记是用一层层塑料袋包裹,埋藏在冰冻的 粪坑之中。这些画和日记能从黑幕重重的大陆最最黑暗的监 狱中转运到北京、转运到纽约办画展;其本身就是个充满离 奇的故事。

如今,严正学终于在网络上发表了他近50万字的《严正学狱 中日记──阴阳陌路》,并出国去办画展。临行前,他托我 帮他刻了30张光盘,里面包括他的画、电视台对他的采访和 他出狱后举办《狱中画展》时的录像。我不知道这些光盘能 不能带出去。我只知道目前国内对电子制品还有很烦琐的检 查制度。我更不知道老严还能不能回来。总之,我觉得我对 老严所做的事情还不够,不足以报答他对我的真诚。所以, 我准备写下这篇短文,写一写这位在中国将“民告官”当做 行为艺术的画家。

老严的确真诚。他的真诚写在他的眼睛里。他真诚地跟每一个人握 手,并真诚地将心都掏出来给你看。最后,他真诚地认为“民告官” 可以告赢!在官官相护的司法中,严是十告九输,期间被他的被告 “北京公安局”投进监狱,关入橡皮牢房中,在两年的监禁中,警方 对他施酷刑、关黑牢……受尽了磨难,但老严从不气馁。他说:“我 只要过程,不在乎结局!行为艺术就是通过和专制政权对簿公堂横遭 迫害的过程来暴露这种庄严而虚假的恶法!选择了‘民告官’我无怨 无悔。”

1944年出生的严正学几乎饱受了中国半个世纪来的所有苦难,并且还 不够,更糟糕的是,他还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一个更苦难的事业── 美术。1962年求学于浙江美术学院附中的他,画笔还没有握稳便赶上 了文革。美院瘫痪,他则独自走上了探求艺术真谛之路──以波希米 亚人的生存方式浪迹天涯,走遍了整个中国。当代美术史书上称他为 中国首位“盲流”艺术家。直到1988年,他和女儿一起在中国美术馆 举办了《严正学、严颖鸿父女两代人画展》。1989年《中国美术报》 连载了他的长篇自传《路漫漫》。同年,他在北京的圆明园福缘门村 租了一个独院,和女儿一起,撑起了一个简陋的画室。这才稍稍过上 了几年稳定的生活。没想到,灾难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向他降临了。

北京圆明园福缘门村,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这里自 从90年代初开始,便逐渐聚集了一大批醉心于绘画、音乐和诗歌的艺 术“盲流”,逐渐形成了一个群落。人们称这里是中国的“枫丹白 露”、美国的“Soho”。在中国美术史上,这个小村落还有一个非正 式的名字:“北京圆明园艺术家村。严正学,以恼娉稀⒖砗窈腿? 义,被推选为艺术村的“村长”。

1992年圆明园艺术家村被中外媒体报道……1993年6月26日《中国商 报》在首版、四版上以一个多版面刊登严正学的日记“梦断圆明园” ,题为《野性、狂情、挣扎》编者在后语中写道:圆明园艺术家村实 际上是一个流动的群体,他们自生自灭,完全按照艺术的规律。在他 们之间至今良莠不齐。他们对应于大多数中国人的“另一种活法”无 疑是件新闻的素材,而作为一种文化现象,这儿已被人称作“中国美 术史上的奇观”。

鉴于众多新闻报道的雷同,我们选用严正学的日记登载于此,是因为 希望以一种新的视觉向读者展现这一“奇观”。没有谁能保证这个村 落会长期存在下去,也没有谁能断言下个世纪中国最伟大的艺术家不 会诞生在这里。我们坚信的是:只有真正的艺术才有永恒的生命力。

艺术村不断地壮大和名扬在外,引发了有关部门“取缔艺术村”的白 色信号,并终于向这位被推举为“村长”的艺术家开刀了。就在《中 国商报》报道后的第六天,1993年7月2日深夜,在画家村的住地北京 公安局海淀公安分局东宫门派出所里,严正学被三名警察严刑毒打致 重伤。著名作家白桦当时在《南方周末》撰文感叹道:“在中国历史 上,‘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请’的故事重复过无数次还会重复。我 只想给明智的中国人提供一条历史资科。19世纪40~60年代的法国是 一个多事之秋,残暴的拿破仑三世并设有取缔枫丹白露的巴比松画家 村。”

严正学被打成重伤并扔到派出所门外后,幸被好心的路人救起送往海 淀医院。严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起诉北京公安局。此时,中国颁 布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严正学即以身试法,起诉北 京市公安局。当时,有北大法律系研究生王家骐挺身而出,自愿免费 为严正学做诉讼代理人;同时此“民告官”案得到了许多的媒体的支 持和关注。

《消费时报》、《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视点》杂志、 《青年时报》、《法苑文摘》、《浙江日报》、《台州日报》、《山 东工人报》、《中国消费者报》、《山西工人报》、《景德镇日 报》、《报刊文摘》、《法制文萃报》、《旅游导报》,香港的《天 天日报》、《明报》、《南华早报》、《开放》杂志,美国《新闻周 刊》……等都作了报导。

严正学还是个民选的“人大代表”,所以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严正学的 官司一定能赢。但迫于统治高层的压力,海淀法院行政法庭却一直按 住案子不予审理。在这长达9个多月的漫长的等待中,严正学饱受各 种监视、跟踪和骚扰,还有不断的恐吓电话、装有“红枣、花生米” 的匿名信件。严正学不断受到警告:“若不撤诉,你将在交通事故中 暴死街头!”

1993年11月29日深夜,肩负全家经济重担、身为广告公司经理的26岁 儿子严溯宇,被一辆未开车灯的汽车撞死。这个事件引发了被官方称 为“64后最大的签名呼吁!”。迫于声援和誉论,法院为了取消严正 学的“行政诉讼”,竟突然让刑事法庭介入提起公诉,北京当局将此 案列为九四中国第一大案,开庭前,竟一夜之间拘捕严的诉讼代理人 王家骐及袁红兵、周国强等。北京海淀法院刑事庭立即判警察张弛有 期徒刑1年缓期1年而想以此草草结案。

这中间有很多人劝老严撤回行政诉讼,一来缓和一下矛盾,二来也能 多赔偿一些钱。但是老严固执地认为:“这是发生在行政机关内的行 政行为,施暴、恐吓和谋害是统治上层的旨意,其目的除取缔‘圆明 园艺术家村’外,是压制民间民主的呼吁。因此,此案中违法的是行 政机关,不能拿一个警察判刑作替罪羊,不了了之。”既然恐吓、威 胁、利诱连儿子被害“暴死街头”都不能阻止严正学撤回行政诉讼, 北京当局终于签发了逮捕令。

1994年4月18日,严正学被抓捕关入北京公安局镶白旗看守所的“橡 皮监狱”。后投入大兴团河监狱,关押在不到两平米的黑牢里(禁闭 室)。最后,他被押送(黑龙江)荒无人烟的北大荒的“北京双河劳 教所”。为了摧残他的意志,他们在强劳中对他实施反背铐、电击等 酷刑。

随后不久,北京圆明园艺术村被取缔。艺术村的画家有些被拘禁、有 的被关押、有的被迁送,更多的,被驱散到中国的各个角落。

哦,对了,这中间还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需要提及:在严正学 被毒打到被劳教后到狱中受酷刑直至刑满释放,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是 浙江椒江市人大代表。当地人大并没有罢免他人大代表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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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民主论坛》